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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活了……”
潔潔把收音機從評彈調到了說書,一把清爽干脆的男聲說,好婆嘀嘀咕咕念叨:“囊也是襄陽……”(怎么又是襄陽……)
潔潔笑出來,自己喝點水,躺了回去。她的右手手背上插著針,在掛葡萄糖。她被送進醫院來的時候,肚子里還有半瓶安眠藥,洗了胃,薄浪湯的菜湯稀飯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只好打點滴。點滴快輸完了,她就按鈴叫護士,護士過來給她換藥,問問她,頭還痛不痛,看東西清楚嗎,還會不會心反(想吐)。她都說沒有。她一天只需要吃兩次藥,喝不少水,但她左手打了石膏,右腿打了石膏,想要方便就只能等到點滴掛完,拄著拐杖一跳一跳地去上廁所。她很能忍,不用便壺,也從沒尿過床。
那好婆到底是上了年紀,根本管不住,傍晚的時候,護工喂她午飯前會摸一摸她的床單,濕了就換,不濕就拍拍好婆,問她要不要拆水(撒尿)。她會背著好婆去上廁所。
醫院里缺輪椅,也缺床位,這間三床的病房里還有另兩個病人,兩張病床床頭挨著床尾,緊緊靠在一起,一個是來割盲腸的,一個來割痔瘡的。割盲腸的是個大學生,女孩兒,每天早上十點會有個男孩兒過來陪她,男孩兒坐在她的床邊,兩人一人一個手機,玩游戲,看視頻,吃零食,一起吃過午飯后,男孩兒就走了;下午另一個男孩兒過來,背著筆記本電腦,給她看講義,課堂筆記,學校舞蹈社要搞舞蹈比賽,有電影來學校取景,某某某在食堂偶遇某某,講這個講那個,女孩兒蔫蔫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割痔瘡的是個中年婦女,床邊總是很熱鬧,一波朋友來了,帶來的果籃放都放不下了,就把里頭的蘋果橙子挑出來切了分給病房里其他人,還有自己開米線店的,給大家發米線券,招攬生意,這波朋友走了,又一波親戚來了,送花送吃的,熱熱鬧鬧地拉窗簾,搬椅子,曬太陽,嗑瓜子,東拉西扯。
聽他們說,走廊上還有個孕婦正在等開指,生完之后也要推進他們這個病房。
潔潔還是吃不了東西,好婆牙不好,也沒法吃,切好的蘋果逐漸發了紅,橙子也漸漸干癟,潔潔坐起來,看看它們,又看看垃圾桶,躺回去。說書的不說金庸了,改說封神,才起了個頭,才講到比干剖心,悲憤交加,醒木拍得啪啪地響。
病房里總是很多聲音同時在響,很多人同時在說話,狄秋站得離好婆很近,聽到最多,聽得最清楚的是她說:“不要活了……”
潔潔幾乎不和其他病人交流,臉上總是掛著笑,她煙癮重,會趁上廁所的時候吃根香煙,煙是她拜托好婆的護工帶進來給她的。不少人在廁所里抽煙,更多的人來這里洗手,洗碗,哭。
狄秋站在廁所外面,聞到很多煙味,聽到很多水聲,長遠不斷。
狄秋在醫院的時候,總是跟著潔潔,作她的跟屁蟲。她去廁所,他就在外面等;她去找醫生辦出院手續,他就聽醫生教訓她,問她昨天干嗎去護士站偷藥,監控都拍下來了,潔潔說她應該轉去廣濟(蘇州的精神病醫院),醫生把她趕回了病房;她給小灰打電話,他還聽著,他聽不到小灰說了什么,只聽到潔潔應聲,看到她笑笑地說:“不能開工了,沒什么。”她輕描淡寫地問,“你要不要過來?”她又笑了笑,說,“隨便。哦。”
潔潔回到病房,他也跟著回去,不言不語。
醫院里很少見到鬼,即便有一兩只,也都不愛說話,都是才死的人,新作的鬼,在某間手術室的門口徘徊了陣就再見不到了。
傍晚四點多時,潔潔躺在床上闔上了眼睛,狄秋也就走了。
潔潔的女兒一直在住院部樓下,她有個很喜歡的位置,自行車庫的一輛粉色淑女車,似乎是一個護士的,她喜歡坐在那上面,假裝自己在騎車。狄秋去找她,兩人老遠見到對方,女孩兒一下竄到了狄秋面前,攔路虎似的張開手臂,咄咄逼人地問他話:“她午飯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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