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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下深淵,墜落,墜落,無休無止的墜落,他喊不出來,無法求救,無法呼吸,只有像嗚咽的風聲灌入他的耳朵。
從童年開始,這個噩夢就纏著他。那時候有人跟他解釋,也許是長個子的緣故。童年,少年,青年,直到現(xiàn)在,這個噩夢如影隨形地糾纏著他。他在深淵中摔向地獄。
他想辦法讓自己呼吸平穩(wěn)。熏然翻了個身,臉轉(zhuǎn)了過來。他的睡相恬靜溫柔,凌遠看著,心里也平和下來。
沒事的。他安慰自己。
馮緲母子的手術(shù)安排同時進行。肝源只有一個,凌遠決定進行劈離式移植。李睿和韋天舒各守著一個手術(shù)室,凌遠將肝源劈離,李睿和韋天舒同時進行摘取。平安移植過程很順利,他畢竟年紀小,病期短。李睿打開馮緲的腹腔就傻了。
何止一塌糊涂。
馮緲先天性膽管狹窄,肝門靜脈畸形,加上病毒性肝炎合并肝硬化,肝臟的血管萎縮塌陷膿腫,李睿打開就后悔了。
凌遠一早就不是很舒服。他覺得奇怪,只是一個夢而已,結(jié)果就是擺脫不了那種失重的,對自己身體失去掌控的感覺。他精神高度集中地劈離肝臟,給平安吻合血管,眼前一陣一陣發(fā)花。
胃疼。
媽的!凌遠暴躁,最近他有好好伺候胃,關(guān)鍵時刻還疼!他腦子里一鍋粥,直著眼睛進入馮緲的手術(shù)室,一看她的病灶,腳底下一晃。
李睿心里嘆氣。
無能為力。即便是凌遠,也無能為力。醫(yī)生到底不是神,凌遠也不是。
“凌院長……”
凌遠晃晃頭,強打精神:“吻合血管。你來幫我。”
李睿默默地點頭。
他不知道能幫他什么。
整個醫(yī)院都知道凌遠怎么回事。關(guān)于他的瘋子媽,還有他的無賴爸。流言蜚語一般為了精彩只有說得更難聽。韋天舒也知道,但是他們從來不在凌遠跟前提。
凌遠親媽是得肝病死的。
李睿自動把凌遠在馮緲身上的執(zhí)念理解為他想補償當年的自己。李睿發(fā)現(xiàn)凌遠很親近平安。說實話凌遠不是多有大愛的人,平時也沒見多喜歡孩子。他撞見凌遠和平安趴在窗臺上,絮絮叨叨地聊天,仿佛兩人一般大。李睿很庸俗地承認,的確是覺得,也許凌遠認為平安是另一個自己。
“你去歇一會,你這個狀態(tài)站在這里也什么都做不了。”
李睿低聲道。
凌遠胃疼得心煩意亂。他摘了手套,扶著墻走出手術(shù)室,在手術(shù)樓的休息室里坐著發(fā)呆。
廖老師曾經(jīng)在這里坐著。
也是這個位置。
凌遠按著沙發(fā)扶手,腦子里的CPU簡直過熱得要崩掉。他看見少年時的自己哀求醫(yī)生救救他母親,醫(yī)生告訴他,凌遠,你該懂事了。
懂什么?生死有命嗎?
凌遠捏著鼻梁。
他想給熏然打個電話,但是現(xiàn)在肯定不行。
別矯情了,快去做手術(shù)。打開時間太長對病人非常不好。凌遠自己罵自己,站起來,快點。
李睿束手無策地對著馮緲。馮緲無知無覺地咬著氧氣管,她現(xiàn)在是幸福的,連疼都不疼。李睿跟凌遠強烈反對過打開馮緲,但是凌遠不聽。現(xiàn)在李睿也不想翻舊賬,只是想怎么快點把這件事解決。血管塌陷糜爛到他根本下不了手,怎么吻合?轉(zhuǎn)臉看見凌遠重新洗手回來:“繼續(xù)。”
凌遠把新的肝臟強行植入,究竟會怎么樣,只有天知道。
然而答案來得很快。
新的肝臟在馮緲體內(nèi)根本不工作。
李睿和凌遠懷疑是肝門靜脈血栓,凌遠的臉色陰晴不定地對著CT片。李睿伸出雙手在空中虛推著他:“凌遠,你冷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反對,我反對!”
凌遠沒看他:“二次手術(shù),取栓。”
李睿氣笑了:“凌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凌遠冷靜道:“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當初就該聽你的,不要打開馮緲,這樣馮緲至少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
李睿道:“凌遠,為什么你就是不接受現(xiàn)有的醫(yī)療技術(shù),現(xiàn)有的醫(yī)生,我們,有做不到的事?二次手術(shù)強行取栓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嗎?馮緲可能壓根就下不了手術(shù)臺。更何況劈離式肝移植在我國就沒有全部成功的先例。”
凌遠根本不理他:“準備數(shù)據(jù),二次手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