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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可管不著,酒錢得照收。”老杜的老婆瞄了一眼地板上的碎酒瓶,
“死老頭子,連個酒都打不好,地板給我弄干凈了!”她嘴上罵罵咧咧,人卻掉頭朝后頭廚房去了。
老杜長舒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視線正對上方燈淚痕未干、悲喜難辨的臉,心頭又是一陣打鼓。不過這次他腦子轉得快多了,扭頭就給她拿了瓶新酒。
方燈接過,不忘說一聲:“謝謝杜伯伯。”
她走出雜貨店,才聽到老杜在后頭嘀咕,“真邪了門了。”
正要轉進通往樓上的窄道,方燈的步子忽然一頓,她側身看向雜貨店左側,不遠處圣恩孤兒院門口的花壇邊果然站著個人,她用了足足五秒,才將那個人是誰的事實徹底消化了。
瓜蔭洲沒有幾條平順的大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傅家園和雜貨店是這條小巷也是整座島的制高點,所以他一路走來,剛才是在斜下方。老杜和方燈看向門口時并未發現有人,但是從他駐足的角度,方燈很懷疑他把剛才那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并且有意不愿卷進是非之中。
現在好戲已經散場,他也不疾不徐地繞過小花壇,繼續走他的路。
方燈沒有挪腳,仍舊是站在過道口側身看他。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若無其事,仿佛她是路邊的一簇野花,或者巷子里的一個垃圾桶,與他全無關聯。
方燈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眼見他經過了老杜的雜貨店,她著了魔似的跟了上去。
天上下著不大不小的雨,他撐了把黑色的傘,背著畫板,方燈手里卻只拎著一瓶酒,徒勞地用另一只手遮在頭頂。她沒有刻意放輕腳步,用同樣的步調在幾步之外亦步亦趨地尾隨著他。鞋子和著水聲落在油亮的青石路面,他一定能覺察到身后有人,可他既沒有回頭,更沒有加快或放慢行走的速度,畫板隨著他的步調有規律地拍擊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脊背。
方燈的頭發已經濕了,卻還傻乎乎地跟在他背后,卻不知道這番舉動的意義在哪,似乎她還沒從昨晚的夢里完全醒過來。夢里的不算,現實中她只見過他在簾子后一閃而過的臉,可她知道他就是那個人,他看人時的神情,他走路時的姿態全是她想象中的樣子。
傅家園本來就在雜貨店的斜上方,走不了多久就到了院子門口。整個大宅和花園都被高墻和鐵門環繞著,他在門邊停下,用鑰匙去開鐵門上的鎖。
看上去有些年頭的鐵門咿呀地打開了,他走進去重新將門鎖上。方燈就站在門外不遠,和鐵門內的他面對面。她咬著下唇,沒有吱聲,頭也一直沒有抬得太高,看著他那雙有著修長指節的手擺弄銹痕斑斑的鐵鎖,直到一切工作就緒,門內的人還站在那里,她才仰著臉對上他的視線。
原本拎在手里的酒瓶被她抱在胸前,仿佛這樣她看上去就更強大,至少更理直氣壯一些。
他的目光只在方燈臉上停頓了一秒。那是好奇?困惑?或是……鄙夷?人已經走向院內的另一頭。門外的方燈想起了雜貨店里那一幕,她從未如現在這般厭棄自己。
方學農看到一整瓶未開封的新酒喜不自禁,連問都不問這酒從哪來就擰開瓶蓋喝上了。方燈悶悶不樂地在床上躺了一陣,黃昏的時候爬起來,見方學農趴在竹床上,恐怕踢他兩腳他也不知道喊疼。這樣也好,她沒什么胃口,連晚飯都省了。
方燈又想起那個人。她尚且聽說過關于他的一些事,那他呢?是否也知道世上有她這樣一個人存在,如果是,那他一定也知道她是個爛酒鬼的女兒吧。有其父必有其女,所以她的一言一行那么不堪一點也不奇怪。想到這里她忽然有些難過,這種情緒已經許久沒有來找過她了。她習慣了被人笑話,被人瞧不起,可如果傳言都是真的,那他就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父親之外,她已知的僅存的親人。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啊,這么一個人,有著和她相似的血脈,卻冠著截然不同而且遠遠比她的出身要高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