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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陳許澤叫周窈下樓來說話。
沉默許久,他都不開口,周窈只好說:“你怎么了?”
“沒怎么?!?
周窈哪里聽不出他的口是心非,無奈道,“江嘉樹家選棋子的那個游戲?”
他不說話,表示默認。
周窈垂下頭,良久道:“許澤,你其實不用這樣……不用自責的。”
陳許澤的表情一剎那變得不悅,“你憑什么認為我在自責?”
周窈不答,誰都沒說話。
很多年前,周窈弄傷腳的那天,他們兩個原本是躲在陳家的柜子里。因大人世界而受驚堂皇的陳許澤在屋內安靜后沖了出去,周窈緊跟在后。
他們跑到時常去玩的山坡上,周窈想安慰他,可是伸出的手還沒碰到他,就被遷怒的陳許澤一把推開。
周窈摔下那個小山坡,從此,腿落下病根。
陳許澤記得,江嘉樹曾經問過他,為什么對周窈那么好,就算他們是青梅竹馬也不至于做到某些份上。
陳許澤回答說:“你們不懂。永遠不懂?!?
江嘉樹只以為他在裝深沉,便道:“我不懂?行行行,就你自己懂,行了吧?”
確實是沒有人懂的。
周窈的跛腳伴隨了她許多年,從那天摔下山坡以后,她再沒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奔跑跳躍,而一切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她想給他一個擁抱,想讓他從受驚中緩解過來。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毀了。
在周窈的人生里,大多使她感到痛苦的事,一半是因為父母,一半是因為他。
作為這其中的一半,陳許澤想的比誰都清楚。
誰都不可能懂得他的心情,不可能。
第16章 一二三條
陳許澤在周窈的眼里, 看見過人生。
三次, 他只見她掉過三次淚。水珠像兩顆輕盈的、透潤的球, 柔軟而無聲地砸出了他對這些年,最沉重的記憶深坑。
——
周窈的腳,在九歲之前是健全無礙的。生下她的早幾年, 周家夫婦對她很是疼愛, 一度對死去兒子的愛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但隨著時間變遷, 女兒和男孩始終不同。有的時候, 巷子里小孩打架,周窈手背上被抓出痕跡, 周媽媽和對方家長理論,吵起來, 吵到各家各戶圍觀勸架。
男孩的母親一句呸:“了不起什么哦, 不過是個女孩, 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再得個兒子噻!絕戶門!”
話過頭, 但在有些老一輩心里卻是“事實”。沒有男孩撐起的門庭,將來都是要失落的。在這件事上, 周媽媽不僅得不到婆婆的支持,反而時常被婆婆嫌棄。嫌她丟人:“我好端端的孫子喲,連個孩子都看不住,那馬路那么寬,也能給撞車, 搶救還搶救不過來……”
一邊說一邊和對門的老太太抹淚哭泣:“我造孽呀造孽, 給兒子娶這樣的老婆。我的大孫子哦, 奶奶想死你了……”
周媽媽對周窈的疼愛,或許就是在這樣的日漸磋磨之下消失的。很早那幾年,“不過是個女兒有什么了不起的”——這句話,在孩子打鬧惹事之后,她聽過無數次。
也有過還嘴的時候:“你養個男孩子了不起!”
“是哦,就是了不起!我老鄧家能傳宗接代有后,你們周麻死了都沒人端骨灰!”
那幾年鄰里關系不怎么樣,后來搬走幾家婆娘最潑辣兇狠的,之后鄰里才漸漸親近起來。沒有人再說周窈“哦喲可惜了,是個女孩子”,但最開始,會抱著她邊搖邊晃說著“媽媽的幺幺哎”,這樣親近的周媽媽,也早就被婆婆和一干長舌父女磋磨至消失無蹤。
當初周窈還會跟人打架,小時候活潑好動,越來越早熟以后,變得沉默,直至而今。不過那時,陳許澤最看不過一幫傻逼小男孩欺負女孩子,人家一幫人,他們就倆,對著丟石子,能把對面丟到哭著跑回家。
邊跑還摔個屁墩,惹來一陣哈哈大笑。
周窈很愛跟在陳許澤身后。年幼的她眼里,他明明和自己年長,卻比自己高出那么多,他的母親也不會因為他挨婆婆的罵。巷子里的人都知道的,陳家和他們稍有不同,陳家老夫妻養出的是個有學問的兒子,學成名就,每每穿著得體著裝走過巷子,各個都他問好。
陳許澤的母親亦是如此,優雅得體,完全不似這市井中人。
他們夫妻倆是“高知識分子”,工作單位好,陳家生活比別家根本不是一個等級。后來這倆人開始做生意,沒有吃虧摔跤,反倒節節高升,陳家的條件越來越好。甚至在市區中心買了房子,還有車,且不止一樣兩樣。
陳許澤帶著周窈一塊玩的那些時候,是周窈記憶力最輕松的時候,沒有人敢欺負她,他們總是兩個人蹲在草叢,找蛐蛐兒,都天牛,下田去挖鴨子吃的田螺,還上巷子背后的小山坡,躲著大人爬樹登高遠望。
如果沒有那一天。
陳許澤把巷子里所有小男孩揍得服服帖帖以后,成了孩子王。他們玩捉迷藏,其他人在巷子里亂竄,周窈和陳許澤左右繞圈,最后決定從后門躲上他家。
三樓一般是沒有人的,除非陳許澤的父母回來,這個時間點他們還未到,于是他們倆著急忙慌,連鞋子也不脫,直接鉆進了客廳電視機下的柜子里。
就在那一天。陳許澤和周窈親眼目睹,他的父母是如何下班歸來的。因為答應和老人家吃飯,他們特地從市區趕來,還帶了一對夫妻朋友。
就在陳家三樓幾乎空出來無人住的客廳里,陳家夫妻,分別和那對夫妻,從閑聊到纏抱,最后各自調情,分別進了一間屋。
他父親和一個女人在左邊的房間,他母親和那個男人在右邊的房間。客廳窗外枝丫輕晃,光影斑駁搖曳,一塊一塊落在地磚上。
在呼吸可聞的柜子里,門開了一小條縫,盡管如此,周窈還是聽到了陳許澤像是要沖破胸腔的心跳聲。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仿佛隨時要變成碎落的紙片,被風吹走。周窈也很怕,他們不是很懂,但都知道,這不是他們認知中的那個世界,他們也不應該看見這些。
呼吸都是顫抖的,可是盡管怕得要落淚,她顫巍巍伸出手,想要給怔愣失去神智的陳許澤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