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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醫(yī)院通知江慎說江翠蘭不行了，江慎去看她，江翠蘭躺在病床上，終于不再是涂抹得煞白的臉和艷紅的嘴唇。頂著蠟黃枯瘦的病容，她笑了一下：“以后別來了，還好我是得了病，不是等老了動彈不了了、硬生生耗死的，有個明白的死期……雖然是我虧欠你，但是好歹我也生了你一趟，給了你這條命，咱娘倆到這兒就當(dāng)是算明白了這輩子的糊涂賬，我去投胎，你也別怨我，將來再去下面告我的狀，害得我下輩子還不安生。”

江慎走出病房，商暮秋叼著支沒點著的煙站在樓道里等他，見他出來了，問：“難受嗎？”

江慎好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慢慢搖頭。

商暮秋看了他一會兒，把煙收起來，說：“那回家吧。”

江慎點頭：“好。”

火化那天，晏城的天上很應(yīng)景地飄著點小雨，江慎沒去送江翠蘭，只沉默地關(guān)上窗戶，開始收攏他在北灘十余年的生活痕跡。

榆樹巷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高樓大廈，從前的街坊有回遷的，也有拿了賠款搬去別的地方的，北灘也要重建了，他們得盡快搬走。

陳年的山核桃，喝到一半的洋酒，老于那里順來裝了雜物的魚缸，還有不知哪個犄角旮旯里搜出的半截竹條……

收拾到最后，盡是一些一些零碎又破爛的東西——其實沒有一點帶走的必要。

看著箱子里那些零碎，他意識到，自己在晏城熟識的人與物，還有過往，似乎也都遠(yuǎn)去。

商暮秋就在旁邊看著，在江慎收拾好兩個紙箱子又想抱出去扔掉的時候按住了江慎，說：“出去走走吧。”

秋末細(xì)雨冷得刺骨，商暮秋把江慎的手握在手心，跟他穿過十三巷，在新城區(qū)平坦的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

路上偶爾有車，沒什么人，街邊的店面也空置了很多，故地?fù)Q新顏，還沒開始繁華，有點蕭條。

走著走著拐進(jìn)一條還沒拆的小胡同，里頭的住戶已經(jīng)空了大半，剩下的幾家大張著門，也在搬東西。

有一家水果店，門前還摞著幾個框子，門上掛著牌子：店面搬遷，暫時歇業(yè)。

以前偶爾路過這里，江慎會忍不住站住看一會兒，蕭陽干活的時候經(jīng)常笑著，他收養(yǎng)的那個小孩兒很懂事，經(jīng)常在門口一邊寫作業(yè)一邊看攤子、進(jìn)出找錢。

“我在這兒買過楊桃。”江慎指著歇業(yè)的水果店：“晏城不產(chǎn)楊桃，我以為那么漂亮的水果會很好吃。”

商暮秋嗯了一聲

：“然后呢？”

“不好吃。”江慎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關(guān)系在他眼里就像一只偽裝失敗的楊桃，他以為是迷惑人心智但其實酸澀難以下咽的東西。商暮秋不在那幾年，每次路過這個巷口看到小蕭陽，他就想起一次商暮秋，然后被當(dāng)頭一棒，包括劉質(zhì)輕對他說那種企圖動搖他心理的話的時候，他其實早就認(rèn)為那是一只酸澀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