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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做什么?」謝迭云照做。
容姺看了一眼身邊忙碌的用人,「賀家來請一缸長命蓮,要養(yǎng)在體弱幺兒的院子里,保佑他長命百歲。」
在一邊的家丁聽見容姺說起自家主子,趕緊停了手上的活。老大推了一把老二,兩人對視看了一眼,交換了一下眼色,點點頭。老大連忙跑上涼亭二樓,老二則滿臉堆笑地上前與容姺搭話。
「勞煩法師娘了。」老二從衣領(lǐng)里掏出一只紅包,塞到容姺手上,「我家老爺?shù)囊稽c心意,望法師娘莫要嫌棄。」
容姺朝他點頭,卻沒有收下紅包。「容女臨時來廟里幫忙而已,不是娘娘的侍女,擔(dān)當不起。」說著又掀起涼帽的面紗,露出干凈的發(fā)髻,「您瞧。」
老二見她發(fā)髻上沒有成串的花朵,道了聲抱歉。不過他沒把紅包收起,而是轉(zhuǎn)手送給了一邊的謝迭云,「軍爺辛苦,也讓我們沾些喜氣。」
謝迭云立馬回收拒絕,「不不」
「收下吧,」容姺代他接過紅包,「身強體壯是你的福分,理應(yīng)獲得獎賞。」
當著家丁的面,她不好直說賀家是在花錢為小兒子買功德。不過謝迭云對她的話記得牢,知道這家有位體弱的公子,也明白了這一層意思。沒有推辭收下了紅包,又從中取出幾枚銅錢送還給老二。
此時樓上的老大領(lǐng)著一位瘦弱的少年下了樓。藍色與綠色好染,在土布上是賤色,在綢緞上卻成了貴色。少年一襲藍衣稍顯寬松,面色也不見得太好,和周身華貴的裝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賀少爺。」容姺向他問好。
桃溪城最顯赫的家族姓賀,本家現(xiàn)在唯一的兒子叫做賀取,有些先天不足的毛病。賀家為了這個孩子,沒少燒香祈福,容姺因此也吃了不少供奉。
因為這層關(guān)系,她見過賀取幾次當然不是以人身。容姺偶爾能渡些真氣保他不死,救他出過幾次鬼門關(guān),但是他的情況算是天命的一種,容姺沒辦法幫他拔除根上的病弱。
賀取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也被熏出了一股清苦的味道。名貴的藥材還是為他堆出了一副像樣的身體,只是氣色糟糕,精氣神卻不輸一般的習(xí)武之人。仿佛夜空的北斗星溫柔清雅,卻有能夠沖破夜幕的光和熱。
「姑娘辛苦了。」賀取的聲音不大,仿佛能被風(fēng)吹散。
涼亭里有人給榕仙做事,按理他們這些外人就不該繼續(xù)逗留了。謝迭云低頭沒有講話,等賀家的人離開了,就默默幫容姺打下手,在亭上接她挖出來的荷花。他懷疑這樣搬出的蓮藕葉片到底能不能活上一個月,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自己不過是一個兵丁,在小有名氣的好手面前問這樣奇怪的問題,大概會敗壞人家對自己的好感吧。
這事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繁瑣得很。等容姺終于結(jié)束,日頭已經(jīng)開始西落,云層中鋪了一層熟悉的金光。
「走,」容姺拉了一把謝迭云的衣角,「去塔上看看風(fēng)景。」
恩定塔本來地勢偏高,塔頂可以俯瞰整個桃溪城內(nèi),蜿蜒的平川,改道的桃花河,沿著河原的村莊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青山,山上是常年不散的云霧。
「漂亮吧?」容姺的語氣不像是問句。
謝迭云點頭,「日頭照下涯家鄉(xiāng),銅打金造怎來窮?」
「前幾天我和瓏娘來過,」容姺癡癡地看著眼前的景色,「她擔(dān)心這風(fēng)景保持不久。」
「為什么呢?」
容姺搖頭,「我也不知道。」然后問了他一個問題:「軍戶少見來這燒香,更別說像教頭一樣帶著虔誠,為什么呢?」
「大概因為他們沒見過這樣的風(fēng)景吧。」謝迭云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謝某雖是軍籍,十歲后卻是吃桃溪城的百家飯長大的。榕仙建廟時就是桃溪建城時,幾百年來早就與桃溪融為一體了這樣的景色只能在廟里有,也只配在廟里有。」
「翰文城的蛇女廟,曾經(jīng)也有這樣一座高塔。」容姺的語氣不知是故作平淡還是根本不在意,「后來建了一座寺廟,人人都跑去供奉佛祖。蛇女失了香火墮成了妖怪,那座塔反而被和尚用來鎮(zhèn)住了她。」
謝迭云感覺胸口自玄送的銅錢燙得厲害,不知為何有些臉紅。
「人鬼妖仙,區(qū)別本來只有這么一些。」容姺自言自語,「瓏娘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只不過這片景色也不是天生就歸廟里的。誰都貪心想要,可最重要的,還是生活在這畫卷當中的生靈萬物不過我就貪心。」
涼風(fēng)微微吹動面紗,露出底下那張平靜的面容。霞光被涼帽反射,熠熠生輝。恍惚間,謝迭云又聞到了曾經(jīng)夢里的木香,濃郁地撲向他的眼睛,讓他落下一滴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