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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決見他神色微變,不再多話。
這時,外頭有侍衛通稟:“王爺,羅將軍求見——”緊接著,便有個中年武將打扮的男子步伐凌亂的走了進來,他是闖進來的,還未等站穩就當即跪了下來,“王爺,犬子有錯,還請王爺責罰。”
這就是羅絳容的生父羅毅,他口中所提的犬子便是羅飛英。昨日羅飛英遺失自己的令牌,導致郭正祥逃跑。且不論這令牌到底是為何遺失的,羅飛英的責任是逃不開的。昨夜魏決將羅飛英從軍營請過來后就將他暫且安置在一間屋子當中,相當于軟禁了。
羅毅這是得到了消息來的,他治軍再為鐵面無私,知道這樁事后絕沒有徇私枉法的念頭。可……他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個頭,相較之前,卻是更多了幾分懇求:“還望王爺能救回小女。”沙場上威風八面的將軍在此時不過只是一個心疼女兒的父親。
羅毅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從小到大都是捧在掌心中的明珠。此番被郭正祥擄走,生死不明,怎么會不著急。
裴池只道:“羅將軍快起身說話。”當年他若不是得到了羅毅的鼎力相助,憑他一個年幼不得寵的皇子,在雍州根本立不住腳。一直以來,裴池都是敬重這位羅將軍的。
羅毅不肯起身,將身子伏得更低,“請王爺一定要救回小女!”他的聲音悲切,叫人聽了之后難易拒絕。
這樣的請求,裴池應該答應的,可他的神情此時卻是冷了幾分,“羅將軍——”
羅毅結實的身子略微一顫,“王爺,末將只有她一個女孩兒。小女自小頑劣,這都是因為末將常年離家……”他的聲音有些打顫,“少有時間親自約束管教。還請、請王爺看在末將這些年戍邊的份上,救救小女。”
連著在場的魏決聽后臉色都有些變化了,這羅毅竟然在用自己當年的軍功作為要挾?!
“頑劣?”裴池沉聲開口,他本就是孤傲清絕之人,此時更是顯出了一股教人不敢直視的氣勢。他垂眸看著底下跪著的羅毅,”羅將軍這是打算要犧牲兒子來保全女兒了嗎?遺落令牌致使要犯逃離,依照軍法,羅飛英是什么下場,羅將軍再清楚不過。“
羅毅臉色煞白,抬起頭,一臉驚訝的望著坐在上位的韶王。他看見他面容冷淡,目光沉沉……羅毅忽然發現,他眼前坐著的這個,早已經不是十多年前剛來到雍州的弱小皇子了。“王爺……”
裴池道:“她的頑劣,會害死她的兄長。”
羅毅如何不知道,可……可事情已經如此了,難道就任由著她去死了嗎?“王爺,末將只有她一個女兒,她有什么錯,都讓末將來給她承擔。”羅毅在地上跪著不肯起,語氣相較于先前更懇切了許多。“末將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可末將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女兒死。王爺!”說到最后,他已經是動容的紅了眼。
堂中靜悄悄的,只有羅毅身上穿著的鎧甲同地面輕輕摩擦而發出細微響動。
“……好。”
最終,裴池還是應了這一個字,他擺了擺手,對下面道:”你先下去吧。“
直等羅毅退了下去,魏決才道:“若不是羅將軍的一味縱容,羅絳容怎么敢膽大包天到這樣!今日連著她犯下了這樣的事,羅將軍還要替她女兒擔責,如此包庇……”
裴池長眉緊皺,就算是羅毅不來求他,他也是要將羅絳容找回來的。只是錯了就該罰,回來之后那些后果也該她自己擔著。羅毅恐怕也是清楚了其中的原委,要不然不會用自己的軍功來袒護羅絳容,他應該是知道羅絳容本意是設計辜七的。
可是……羅絳容有這樣的心,就已經不可饒恕了。裴池薄唇抿得緊緊的,頑劣不該成為她心懷殺心的借口。
——
午時,裴池同辜七一道用飯,飯后見她還真是認認真真的拿出了昨日沒完成的帕子在繡,不免盯著看了幾眼。
此時她正坐在臨窗的地兒,低著頭專心致志的繡著手中的物件。裴池很少看見她如此的嫻靜,因為低著頭,露了弧度優美的后頸,小巧的耳垂上帶著珍珠耳環。
辜七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抬起頭朝他道:“殿下還不去忙嗎?”
裴池是忙中偷閑,只想在她這坐一會再走,這時問道:“周夫人回去了?”
“我讓她回去了。”辜七愣了一下,遲疑著反問:“殿下怎么知道她來過了?”轉念才想到今日早上他走了沒多久周氏便來了,想來是那個時候遇見的。“她倒是有心,送了些自己描的花樣來。”
周氏帶著贖罪的心理,對待辜七只有盡心盡力的,恨不能借此表明自己一心只向著韶王妃的立場。
辜七等了半晌沒得到回應,這才抬起頭來,卻發現裴池一直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剛一接觸到自己投過去的視線,他又迅速收攏了目光。
她有些愕然。再看裴池,卻見他神色如常,絲毫沒有半點異常。
又說了會話,裴池就要起身走了。
辜七總覺得他有些不同,不知不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穿過窗子朝著外面看,直至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拂玉見自家小姐失神,也悄然站在了她身后朝著外面看去,好一會才出聲詢問:“小姐,怎么了?”
“……”辜七搖了搖頭,具體她也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可是她心中就是隱約有一種感覺,裴池知道是她了。她這會已經知道是自己了。
這樣想著,辜七不用握緊了手中之物,心內焦慮不安了起來。
如果他知道了,他會如何對待自己?
——
并州永年城。
是夜,沈括魘在夢中不得清醒,那夢中景象光怪陸離,一幅幅畫面鮮活的在他眼前游走。這些事情他明明沒有經歷,可他卻好像十分清楚的知道,畫面當中的男子就是他自己。
正當他迷失在其中的時候,忽然有人從后面嬌軟軟的笑喟:“你來啦——”
他立即回頭,只見自己身后是重重迷霧,有少女站在里頭,身形若隱若現,面目卻是半點都看不清楚的。有種強烈的情緒再指引著他,控制著他往迷霧當中去。等到了里頭,剛才說話的人卻好像是消失在了霧氣當中。
轉瞬功夫,此間迷霧全部消散,場面早已經換成了荒郊野外的茅草屋當中。
他看見”自己“躺在地上,胸口處全是溢出的鮮血,不遠處蹲著個纖弱的身影。從后面看起來是個少女,她正用手搓著雪,只是她的那一雙手也早已經凍僵了,根本不能將雪化出水來。
沈括走過去,看見她面前有散落木材,木柴都是濕的,生不了火。少女壓抑不住細碎的啜泣,這是寒冬臘月,她穿得單薄,唯一能御寒的裘皮也是墊在了“自己”的身下。
他看見她的手通紅通紅,卻還在抖抖索索的搓雪,執拗的重復著一個動作,帶著哭腔的說:“沈括,你別死——”
“沈括,你別死!”
這五個字一下子擊中了他的心,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彌漫到他的全身,似乎每一處筋骨血脈都為之痛苦。他似乎記起來了——是她死了。
她……怎么會死了?沈括下意識伸手去抓她,可指尖才剛碰到她衣裳的時候,那少女就已經化成了一股青煙。
“不要!”他幾乎是脫口驚呼。
可沒有了,人已經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