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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約見過劉信與幾次,年青人溫文有禮,模樣不差,對未來妻兄的他也尊崇有加,最重要的是阿晚性子野,他卻說是率性本真。章舒玉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自以為阿晚嫁給他,會受到別家沒有的尊重。
沒多久,阿晚好玩兒,被劉信與整天帶著游山玩水,自己也開竅了,秋去冬來、張燈結彩,她滿頭的小辮子被綰成發髻,淚眼汪汪地成了太守家的少夫人。
她出嫁之后,家里就冷清了很多,因為太守親家的關系牙行的生意也受到了關照,章舒玉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顧不上家,消息也閉塞,因為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所以也不好總是叫她回來相見。
對于她在劉府那個高墻大院里面的生活,章舒玉也知之甚少,只是覺得第一年春節她帶著身孕來回門,沉默穩重了很多,那時她原來陪嫁的丫頭已經許了人家,不再伺候她,他有心替她再物色一個人,但劉府作為婆家,用行動表示了這點小事不需要他來干涉。
阿晚什么都沒跟他說過,問她就說一切都好,這里她犯了個致命錯誤,以為報喜不報憂是對家人的照顧,其實不是,娘家應該是永遠的后盾,有人撐腰,婆家才不敢放肆。
章舒玉一無所知,以為這是初為人母之后必然的成長,滿心期待著外甥的出生。
結果孩子沒有出世,阿晚也沒了。
章舒玉從番邦回來,天寒地凍的,阿晚和孩子都已經出殯了,送喪的信據說才走到山海關,他被這道晴天霹靂震亂了三魂七魄,好一段時間都無心經營。
劉府說是難產,母子雙亡,可有口舌的地方秘密就難以保守,一些小道消息在苦嶼的市井民間悄然流傳發展,說是太守的二公子有失心瘋癥,人前是翩翩公子,人后是虎豹財狼,喜歡打人,好像他的夫人就是被他打死的。
章舒玉不敢相信這樣的可能,但無風不起浪,他打探到消息的出處,花重金請人向劉府的廚娘逼問真假。
他在夜里找人偷偷開棺,因為下葬的時節遇到倒春寒,尸身尚未開始腐爛,渾身的淤血和腫脹泄露了她的死不安寧,仵作是衙門的吏役,對他吞吞吐吐,這樣欲蓋彌彰也從側面證明了廚娘所言非虛。
他閑置了冰窖,將尸身藏在里面,又從外地的義莊請了經驗老道的行人為阿晚驗尸,老前輩說這丫頭苦命,是被人活活虐打至死。
手足折損,胸前、肋膀、腿腳處皆有血蔭,淤痕深紫,皮肉分離,用熱醋熏完傷痕滿滿,行人判斷這些傷是拳頭、腳足這類堅硬的位置反復擊打所致。
章舒玉不肯讓老人離開,帶著尸體去劉府討說法,被太守定罪為污蔑朝廷命官,當眾丈責了一百,行人也沒能逃脫干系,念他年老減刑一半。兩人被打得半死不活,從此他再請來的仵作,踏進苦嶼城沒幾天就被官家的威風嚇走了。
牙行也差點遭到滅頂之災,直到太守升了官,和興元的招牌才沒有毀于一旦。
章舒玉這才敢滿城布告,聲明替阿晚休夫,雖說人死如燈滅,可他還是要替她正名。歷來沒有女子休夫的前車之鑒,章家作為論頭和奇人軼事,永遠活在了苦嶼的評書館里。
都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去上京投過狀紙、攔過巡按的高抬大轎、請綠林高手扮過阿晚裝神弄鬼,都是不了了之,章舒玉到死都沒看到太守一家遭到報應,他只是在看過尸體之后,就不太能想起阿晚生前的模樣了。
他有眼無珠,替她選錯了夫家,但這些虐打別人家人的畜生,都該不得好死。
——
楊楨飛快地從別人的柜臺上搬了個兩個箱子,他下手像是胡亂在抓,但東西是他一早就看好的。
箱子里是一碼一碼的雞蛋,他抓住一把就往提著剔骨刀追趕的男人臉上砸。
那男人雙眼赤紅、神情瘋狂,臉上被濺了一道血,顯得更加猙獰嚇人,他的體型并不壯碩,相反個頭還有些矮,但殺氣騰騰彌補了短板,使得他身上亡命之徒的氣場強得嚇人。
這人被女人掀翻之后,慢悠悠地扭了兩下脖子,爬起來將刀掄得更高,他眼底有種狂熱的專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獵物,這給了楊楨可趁之機。
雞蛋橫空出世地掠過空氣,男人沒察覺也沒躲避,雞蛋還算準點地擊中了目標,幾個從身上滾落,只有一枚砸在了暴徒的額角上,立刻脆皮地流出一團內容,要是再偏一點,糊住他的眼睛就好了。
楊楨的一擊沒有得手,但是提刀男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頓在原地,抹掉生雞蛋帶點腥氣的黏糊,兇狠的目光朝楊楨的方向瞪過來。
楊楨沒敢停,又一股腦地往瞎丟了一波以后,掄起雞蛋箱子整個朝他丟了過去。
一箱雞蛋5碼,每碼30個,統共也沒多少重量,用來砸人的殺傷力還抵不上一塊板磚,箱子還在空中騰飛,前一波雞蛋又著了陸,這回一個沒中頭部,全糊在了衣服上,不過男人徹底被激怒了。
他本來沉浸在一種沸騰到讓人窒息的暴躁里,只有那種像剁肉一樣的體力發泄是個突破口,而女人的尖叫和反抗更是絕妙的伴奏,他正主宰著她的生死,這個念頭在腦海里爆開的瞬間,立刻給了他一種生殺予奪的快感,他迷醉于這種黑暗的感受,對此不可自拔。
然而這死女人不肯配合,不過逃不出他的掌控,他有點惱怒但并被激怒,慢悠悠地攆著,給她希望再讓她絕望更有意思,就是有些白癡非要從中作梗。
提刀男胸中暴戾橫生,他神經質地盯住楊楨,一句話不說,腳尖不動聲色地微微一轉,不避不閃地硬著雞蛋箱子撲了過來,舉過頭頂的剔骨刀裹著血肉,仍然在微妙的角度里閃著鋒利的金屬硬光。
楊楨渾身緊繃,又一腳將另一個箱子對著男人踢翻,踢完轉身跳下攤子,開始朝門口撒腿狂奔。
賣干貨的都在門口,辣椒面一麻袋一麻袋的就擺在人走的道邊,楊楨知道哪個是最辣的。
箱子迅速落地傾倒,滾出一片冷凍過的青豆,它們在沖力和慣性下無規則鋪開,迅速滾得到處都是。
男人剛要起步沖,遇見這可笑的路障仍然下意識停了一下,種過地的人都知道,在硬化的豆類上跑那是一腳一溜,慢慢走就什么事都沒有,他粗重地呼吸了兩聲,差點沒被楊楨煩死。
被砍傷的女人已經掙扎出了一段距離,就是沒人再來砍她,說不定也會失血至死。
人群基本都跑到菜市場門口或是兩邊的門面那里去了,像權微這么虎的卻也還剩幾個,有男人也有女人,都是看見楊楨倒沖回去被激起血性了停下來的,好些人都舉著手機報完了警,然后掄起籮筐椅子什么的朝受傷的女人靠近,這舉動是想保護她。
他們不是沒人性,只是霎時被嚇蒙了,純粹是靠本能在規避危險。
權微還站在臺上看楊楨,看著這人繼雞蛋和青豆攻擊之后,又開啟了他熟悉的跑路副本。
楊楨跟他隔著兩條走道,在幾乎空無一人的水泥上全力奔跑,他離一邊的菜攤子比較近,也不回頭,隨手抓住什么都往后扔,權微估計他連后頭有沒有追兵都不知道。
追兵肯定是有的,提刀的男人拋棄了那個女的,改為全力追逐打斷他的楊楨。他腿短,但跑起來明顯比楊楨快,速度里有種歇斯底里、透支生命的潛力。
人的潛力無限,用在感動人心上屢屢創造奇跡,用在干壞事上也一樣。
氣氛無比緊繃,楊楨的肺都快跑出來了,他吸氣都費勁,然而就是他這么沒命地跑,身后的腳步聲還是像催命符一樣鉆進了他的耳蝸里,楊楨的心跳倏忽漏跳了一拍,強烈到有點痛感,他直覺危險好像已經貼到了咫尺之間。
然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權微作為高高在上的旁觀者,清楚地看到暴徒在以怎樣逆天的速度在縮短距離,他自問望塵莫及,因此這回沒有在心里嘲諷楊楨。
他只是忽然不合時宜地想道,世間那些付出的善意,其實很多都得不到被人溫柔以待的回報。
提刀的男人飛起一腳,將楊楨從背后踹得撲出去趴在了地上,他自己也摔了一跤,只是他這時的反應更快,身體沒什么停頓就繼續撲了出去,抓住了準備爬起來的楊楨的一只腳。
楊楨后背的汗毛“唰”的倒數,一瞬間冷汗頻出,不過有黑熊咬住腳踝的經驗在前面,他穩住了沒慌,讓人意料不到地不進反退,瞬間回頭看了下方位,緊接著用另外一只腳往后全力一踹。
男人的刀還沒舉起來,被他一腳踩住喉結,劇痛激得他眼前一黑,情緒卻詭異地更為亢奮,他握死了沒松手,因此楊楨沒能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