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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得到一夢,竟是徒增許多思慮。
白及略有幾分頭疼,正皺著眉頭思索含義,偏偏這時聽到門外傳來小小的敲門聲,良久,才聽到云母的聲音在外面謹慎地響起:“……師父,你……”
她大概是接不下去了,在門外考慮措辭。白及一嘆,索性主動開口道:“進來。”
下一刻,云母便推門進來,但見她進來,居然換白及愣了愣。
云母習慣在山里亂跑,尤其是來找他時,大概是對他有些畏懼,總是以原型來的,故白及倒是沒有想到她今日進來……會是人身。
先前剛做了冒犯的夢便見到云母的本人一模一樣的人身,白及多少有些不自在,稍稍一頓,便別開了視線。
云母倒是不覺有哪里不對,反正師父永遠都是一個表情,反而是她還沒想好措辭就被叫進來,沒做好準備,有些局促。
她之前洗沐時就換了人身,在院子里逛了兩圈,想想還是想見師父,沒怎么多考慮就過來了,也就沒有再變回狐形,只是現在當真見了白及的人,云母的心臟突然猛地跳了一下,讓她本來就沒想什么腦子當即又空了一半。云母也不知是因為洗沐過后身上有熱氣,只能感到自己的臉忽然就燙了起來,慌亂之間,她在原地呆了半天,終究還是只能恭敬地在白及面前坐下,理了理衣衫,喚道:“師父。”
白及回問:“……何事?”
云母抬眼去看師父,卻見白及不知何時閉了眼。他雖然一向不茍言笑,但今日卻還皺了眉頭,看來卻分外正經,云母哪里曉得他是因到處都避不開看她索性不看,只是為自己打擾師父又暗暗覺得懊惱,可既然來了,總不能這樣就走。她腦袋里在片刻時間中胡亂了想了許多,最后脫口而出的便是如此——
“師父,雖然你讓我下山后去問單陽師兄,可是師兄先前來長安便自有打算。他原先本不必有我相助,若是我問他之后,他也不知道我該做什么……該怎么辦?”
云母原先并沒有想得這么遠,誰知問完她倒是真的擔心起來了,不安地眨了眨眼,看著師父。
白及一愣,并未睜眼,但還是回答道:“你之前為他彈了琴時……可有聽他說些什么?”
契機既然來了,云母定然是從單陽那里聽到了什么關鍵的東西,只是她并未注意罷了。且既然是她的契機,那么自然要與她有關,定然是唯有她能做之事、唯有她能助之舉。
云母聞言,便絞盡腦汁地思索起來,想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道:“當時師兄說,他父母的故友愿意舉薦他入朝……他再過幾日許是要面圣……莫不是這個?”
“……許是。”
云母自己都說得不確定,白及雖是算出了她契機所在,但也難以助她,想了想,方說:“你契機在此,他契機亦在你,時候到時,自見分曉。”
云母仍舊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不過她大概是明白單陽師兄需要她,就算她沒能立刻明白,單陽師兄沒有她也沒法跨過這個坎,所以總歸會有需要她的地方這個意思了。如此一來,云母便稍稍安心,情緒亦有所振作,然而她想要抬頭與師父說話時,卻見白及依舊閉著眼,似乎是急于打坐的樣子。
云母胸口一緊,感覺師父應該是沒空與她多說的。
若是這個時候再因此低落鬧脾氣,大概就十分無理取鬧了。云母仍覺得失落,卻依然盡量乖巧地與師父道了別,白及略一點頭便不多話,待他聽到云母小心地合上了門,腳步聲遠去,方才睜眼,攤開手看了看一無所有的掌心,嘆了口氣。
第84章
云母次日一早便要重回長安,又要與師父告別,她有些說不出的低落,卻曉得自己分外不舍。原本她這日起得極早,本以為自己見不到白及,誰料推了門便看見師父不知何時已站在庭院中。他依舊是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在清晨微風中皓如霜雪。白及聽到聲響便回過頭,一見云母,頓了頓,道:“……走吧。”
云母雖有些意外,但旋即便反應過來白及是擔心她不能一個人下山,正如先前安排好讓單陽師兄送她一般。云母連忙向師父道了謝,乖巧地小跑跟上他,兩人一道往仙門外走去。
白及一路送她到了山門。云母獨自往前走了幾步,還是留戀不舍,又回頭說:“師父,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還有單陽師兄。”
白及一頓,接著略一頷首。
云母抿了抿唇,加快了步伐往下跑了幾步,一連跑出十幾級臺階,再回頭,便看見師父仍在原地目送她。她本想與師父揮手告別,但想想還是不好意思,于是忽然化為了狐形,遠遠地對白及揮了揮尾巴道別,她如此幾步一回頭,感覺臉燙得厲害,也不敢看師父反應,轉頭一溜煙地跑了,待她再回到長安,天空已然大亮。
下山的速度總比上山來得快些,云母又跑得及,幾乎是一路飛竄地下了山,到了城郊才找了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化為人身進城……不過,因她隱匿了身形,其實原型還是人身倒是無所謂的。此時正午未至,時間還充足得很,她又剛對師父說了會早日回去的話,想了想,便索性沒有耽擱,直接去了單陽借住的凡人宅邸。
這一回她倒沒有上次的迷茫,直接找了找路就去了單陽獨住的院落。然而單陽此時并未在自己院中,云母只好繼續到處亂找,今日這府中的丫鬟們都各司其職的,看來單陽大概也沒在外面亂逛,她就只能一個屋子一個屋子的尋著,終于在路過書房時,聽到了師兄的聲音:“……世伯,你的恩情,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只是我此番去必與大權者為敵,若是對方日后查到是世伯為我引線,只怕日后會連累……”
云母一愣,當即頓住了腳步。
書房外有人守著,屋內又有隔音,若不是她有七條尾巴的耳聰目明,只怕聽不見他們的對話,而從單陽師兄分外嚴肅的語氣,屋里大約是在說什么要緊的事。
云母只是想來和師兄討論有關師父口中“機緣”的事,并沒有想要偷聽師兄的對話,可他所說之話又令人擔心,云母一時便愣在原地,不知該去該留。然而便是這一瞬間的遲疑,只聽書房內中年男子的聲音已經打斷單陽說了下去,只聽他道:“賢侄不必如此多禮,你父親在世時幫我良多,當年未能救他,我已懊悔至今,如今傾力幫你,不過是償還……再說那奸相為非作歹,我與其說是助你,不如說是助蒼生。不過,現今奸相把持朝綱,我雖能舉薦你,卻不好將你明著介紹給陛下,接下來要如何引起陛下注意,還是要看你自己了……”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片刻,方才繼續往下說:“陛下天資出眾,幼時便有過目不忘之才,且文韜武略無一不精……若非被奸人掌控了朝中內外,定能成一代明君。現在要說有何辦法擊潰那奸相,也唯有讓陛下重建一派可用且有才的良臣為心腹,如此一來……待那奸臣倒臺,自然也有辦法為你父親翻案。只是陛下性情閑散,又才學甚高,一般的做法只怕無法令他對你側目……”
現在陛下的宮宇多少也有奸臣勢力滲透,宦官也與丞相勾結,陛下常年被困難以出宮,若是要單獨與誰見面,定然也要承擔風險。單陽要與他單獨交談,勢必要給陛下一個非見他不可的理由。
單陽一頓,心中亦對此有些困擾……不過他在仙宮修行多年,即使不得在凡間亂用仙法,自認也有些辦法,略一思索,便點頭道:“……我明白。”
話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今日便告一段落。云母聽到單陽告辭的聲音,這才發覺自己居然已經不知不覺聽完了,第一反應居然是想躲。然而此時要躲已經來不及,單陽已經拉開門走了出來,一抬頭就正好與云母四目相對。
一時間,兩人都人都頗為意外。好在單陽飛快地回過神,因云母隱著身形不好說話,便不著痕跡地使了個眼色讓她跟上。待兩人一道回了屋中,單陽方才定了定神,問:“小師妹,你今日怎么又來了?剛才那些……你可是聽到了?”
說著,單陽的目光閃了閃,居然有幾分心慌。
云母的確是在意剛才單陽在院中的對話,見他主動說起,連忙先點了頭,繼而問道:“師兄你……入朝為官,是要做什么?”
因為單陽經常下山的關系,云母起先便只以為他是同往常一般下山游歷,然而她現在一想……才發覺似乎不是。單陽師兄其實自這趟下山起,行為舉止便有些神秘,她問起一點才答一點,來長安的目的又極為明確……云母如果仔細,在單陽師兄說他要被推舉為官時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可她當時一顆心都放在哥哥身上,單陽又是隨口一提,就沒有注意到。直到師父說了她這一尾的機緣在單陽身上,云母才越想越是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之感,在聽到師兄剛才的對話之后,終于達到頂峰。
想來想去,見師兄看上去并不是很想直說的樣子,她索性自己開門見山地道:“……師兄,我昨日上山去見了師父。”
見單陽似是愣住,云母便沒有停頓,立刻接著往下說:“師父替我算了一卦,說我這條尾巴契機在你。所以我想……你是不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云母話音剛落,單陽已是驚訝地脫口而出,道:“——怎么會?”
他說出了口方覺失儀,微微一頓,緊接著皺起了眉頭。
“這本是我的家事,應當與你無關,為何會……”
云母擔憂地問:“……很兇險?”
單陽本來并不想叫她擔心,一剎那仍是在想借口說辭敷衍,然而望著小師妹的眼睛竟然說不出假話,良久,好不容易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可是應完,他又補充道:“于我而言,其實也不算多兇險,失敗了回師父那里便是,不過有些難辦。但……對世伯而言,他助我,的確是兇險至極。我若不想連累他,便只能勝不能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