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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母感到白及手上的溫度,瞇著眼嗚嗚地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又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衣服,像圈地盤似的。白及見她如此,薄唇微抿,似是若有所思。不過,還未等他想出什么來回應云母,書房的門卻忽然響了起來,白及院中的小書童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看到白及和他腿上的狐貍一派人狐靜好的架勢,書童不覺“咦”了一聲,抬手揉眼睛。
書童還以為白及先前就將白狐放跑了,自從云母第一次來之后就沒有再見過她,因此很是意外。不過白及卻莫名有種自己在做什么被撞到窘迫,待反應過來,已經下意識地用袖子將云母一攏,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地閉眼道:“何事?”
童子還是很在意那只白狐貍,但因為被白及罩住了,他拉長了脖子也沒能看見,只好道:“郎君,晉王又來遞帖子了。”
說著他不安地瞧了眼白及,問道:“……要見嗎?”
童子獨自侍奉白及多年,自是曉得自家郎君喜愛清靜,尤其厭惡被打擾。與據說當年有感于對方誠意、會在對方反復多次謁見后回應訪客的白狐先生不同,白及是說拒就拒了的,這些年來他見過的人本來就少,從未有過例外。可是晉王畢竟身份顯赫,又是皇帝中意的幼子,盡管據說對方脾氣不錯,可書童以一個小小庶民的心態來講,是有些怕郎君出事的。
童子忐忑地看著白及,白及卻是一頓。
……又是晉王。
他心里有一瞬間的怔愣,因直覺自己與對方有一番淵源,多少也是有些在意的。不過,白及的手指在手中的書卷上摩挲了一會兒,還是道:“不見。”
“是,郎君。”
聽白及果然還是不準備破例,書童感到失落,不過還是聽話地乖乖跑出去了。待他走后,云母才從白及的袖子底下爬出來,拿腦袋頂了頂師父的腰,疑惑地歪頭問:“晉王?”
白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嗯”了一聲。
沉默片刻,他又補充道:“無妨的,不必擔心。”
云母聽師父語氣篤定,便相信了,點了點頭,對別的也就沒有在意,只是莫名地記下了“晉王”這個名字,接著就打了個哈欠。
午后暖陽,時節宜困。
白及看著云母在他膝上懶洋洋地蜷成一團,見她這回是當真犯困睡著了,他便抬袖將她往自己這邊摟了摟,免得她不小心摔下去,然后才拿起書重新讀了起來,將晉王的事暫時放下。
……不過,盡管白及拒了對方的拜帖,但有些人并不是被拒了帖子就會不來的。
又是一日午后,白及獨自一人在屋中翻書。因這日云母還未來,他便主動開了門等她,誰知狐貍沒等來,卻忽然感到屋內光影一暗,下一刻,白及便感到有人坐在他對面,他抬眼一看,便看到一個青衫持扇、生了一雙上挑桃花眼的年輕男子。他見白及抬頭,便首先搖了搖扇子,笑著道:“白先生。”
用得稱呼很是尊敬。
白及此時自然認不出玄明,他只覺得明明是未曾見過的人,卻似曾相識。
這種感覺與之前見云母不同,雖是覺得對方眼熟,但感情上并無許多觸動。白及沉了沉聲,已知對方身份,便喚道:“……晉王。”
說來奇怪,他竟然并不意外對方會在此出現。但饒是如此,白及仍是微微蹙眉,問道:“你……”
“冒然來訪,還望先生莫要覺得唐突。”
不等白及將問題說出口,玄明已然笑著自報了情況道:“我命隨從給先生遞了兩次帖子,可都未曾得到回音,我想許是中間出了什么狀況,便只得親自來看看了。”
“……可我并未聽到通報。”
“我本是想讓人通報的,誰知先生家的墻長得太好,我還未來得及走到門口,便想爬上一爬,一不留神,就已經進到這里了。”
白及:……
玄明笑得坦蕩自若,仿佛身為王侯的自己剛才并沒有爬墻,他的手指放在白及隨意疊放在桌前的字畫上扣了扣,閑聊般隨意地道:“我聽聞先生品行才德已久,今日總算得以一見,心里高興得很。”
白及并未接話,只是搖了搖頭道:“王爺不該在此。”
玄明會意一笑,答道:“無妨,我今日是獨自來的,無人知曉……如此,先生可是放心了?”
“……”
白及一頓,倒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玄明。
帝王幼子,自幼天資出人、過目不忘,年紀漸長后亦是才德出眾,若說有什么缺點,唯有性格隨性懶散,有點不按常理出牌,可悟性卻是極佳的。他是當今天子老來之子,又生得如此品貌才能,自是分外得帝王愛護,按說本該有些“前程”,只可惜……
生得太晚了。
陛下奪天下之時已近不惑,如今已過了知天命之年。天子勤政,奪得江山后事事親力親為,身體早已大不如前,尤其是今年年初病情加重,纏綿病榻不起已有數月,此時朝廷之中已是暗潮洶涌,新形成的各個勢力互相試探,只覺得天色一天一個樣子。
當今天子共有六子,前五子皆生于天子奪得天下之前,唯有晉王生在之后,這時機生得討喜,又是幼子,故他難免得了許多溺愛,長到如今可以說是順風順水。只是得了父親喜歡的孩子,卻未必能得幾位兄長的喜愛,尤其是其他人都年長他許多歲,都同父親打過江山、吃過苦、共過患難的時候……唯他一個生在太平之中,從小榮華富貴,也就顯得分外突兀。且仍舊是因他生得晚,幾位哥哥早就長好了,朝中勢力看看行情按碟下菜,早就各自劃分得勢均力敵,晉王雖是條件不錯,但終究長成得太遲,根基薄弱,猶如一葉無根之萍,頗有幾分凄涼。
如此一來……他天賦最好,最得寵,年紀卻是最小的,哪怕晉王一直沒表現出過什么野心,仍著實尷尬得很。白及先前見了帖子就閉門謝客,除了他不喜見外人,也疲于應對侯爵之外,多少亦有這些方面的考量。
玄明顯然曉得白及心中意思,也沒有想要因自己的處境連累他,他對這等境遇約莫早已熟悉,便不覺得窘迫,只笑著道:“先生不必擔心,我來并沒有為難先生的意思,只是偶然見了先生解得十道玄謎,覺得甚有意思,便想來探討一……嗯?”
忽然,玄明話還未完,視線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所吸引。
他瞇了瞇眼,從白及桌案上輕輕拾起一根白色的毛發,拿在手上擺弄了一下,貌似不經意地道:“先生這里,有養狐貍?”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聽到玄明這么問,白及幾乎是立刻慌亂了一瞬,唯有臉上還是萬年不變的沉靜。他抬眸靜望著玄明,眼中似有詢問之意,只是玄明只說了那一句,便捏著手中的白毛把玩起來,邊玩著邊道:“……白狐,倒是少見。尤其還是在這長安城中……”
那根毛毫無疑問是云母的,她這樣的仙狐其實一般是不太掉毛的,但前幾日那小白狐站在桌上搖尾巴時不小心碰翻了筆架,這才被稍微勾掉了幾根,沒想到并未清理干凈……
白及看著他玩手中的狐貍毛,心中不由得騰起些許不悅。他蹙了蹙眉,道:“王爺對狐貍有興趣?”
眼前的晉王進屋單憑一根白毛就斷定是狐貍,這判斷能力著實驚奇,很難令人不覺得奇怪。
玄明聞言,倒是不否認,只摸了摸下巴,道:“的確有些興趣。不過與其說是對狐貍,不如說是對傳說中的狐貍精吧……”
說到這里,玄明略有深意地停頓了一下,并未繼續說下去,只笑著用手指點了點桌子,然后便貌似隨意地將那根狐貍毛放下了。
雖也是漂亮的白毛,光亮歸光亮,可心里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覺得應當并不屬于自己熟悉的那只。
身如神女,眼同稚童,眉目含情,神態卻又含傷,求而不得,令人心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