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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前,她就因為三昧螭火的熬煉,早不會因為這疼痛而昏迷了。
視野中忽然出現她熟悉的青色衣角和黑色的鞋子。她閉上眼睛,能感受到他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是要親眼看看她是如何欺騙他的嗎?
疼痛中,她恍惚聽到了一聲嘆息。
變化只需要一炷香不到的功夫,當她的身體又一次從平平板板變成玲瓏有致,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裳。額發汗濕,貼在皮膚上。臉頰是缺了血色的蒼白,看起來柔弱無力。
她聽見沖昕的聲音問:“還要做什么嗎?”
沖禹的聲音道:“沒有了,她休息一下子就好了。”
沖昕硬梆梆的聲音道:“那我帶她回去了。”‘
那個人便俯身把她抱起,動作僵硬,沒有了往日的溫柔。楊五余痛未消,身上乏力,便靠在他肩頭。視線里,能看到他光滑的下頜和凸出的喉結。這些,她都熟悉無比。
出了正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日寒意還未消盡,楊五衣裳被汗浸濕,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沖昕微頓,立刻以靈力將她裹住,隔絕了寒氣,順手把她的衣裳頭發都弄干了。
回去的路上,她聽見他問:“每次都這樣嗎?”
她知道他問的是迎風丹的事,便“嗯”了一聲。沖昕便不再說話,驅動飛劍,一路沉默,流星一般很快就回到了煉陽峰。
落了地,他問:“能自己行走嗎?”
楊五的力氣基本恢復了,便自己下了地。這才看到,他們原來站在她的院子里。她轉頭看他,沖昕卻看著別處,道:“收拾東西,搬到我那里去。”
從前,他和她商量過這件事,被她哄著撒嬌著糊弄了過去。現在,她明白,他是在命令她了。這命令,不容她抗拒。
她一言不發,進了屋子,片刻后便出來了。有儲物法器就是這點好,搬家方便。
沖昕攬住她的腰,騰云駕霧一般瞬息就到了洞府門口。放下她,他便朝里面走去。楊五靜靜的跟在他身后。
他們穿過大堂,路過了映玉竹,走在長長的廊道里。兩人的腳步響起了回聲,沉悶壓抑。
“以后……”沖昕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就住在這里。沒事的話,少跟蘇蓉他們打交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又冷又硬,仿佛回到了他們初相見的時候。那時,他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看她。
楊五抬眼,他的背影她非常熟悉,但……他很久沒有這樣用后背對著她了。
如果,他不打算趕她走的話……楊五停住了腳步。
沖昕也停住了腳步。他低下頭去,袖角被三根細細手指輕輕捏住。他恍惚,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但他不想回頭,他不想看她。他現在還記得一個時辰前,她在他懷里縮小的模樣。細白皮膚上斑斑紅痕,在及笄了的她身上,糜艷綺麗,在年幼的她身上,觸目驚心。
他一想起這幾天他把她圈在小乾坤里,對她做的那些事,就羞憤欲死。他覺得自己禽獸不如,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她。
他又羞又怒,卻沒有任何人可以去指責。
為了他,沖禹師兄那樣不喜出門的人奔波了兩年,足跡橫跨大陸,只是為了找一個能為他引毒的人。一竅不通的純陰之體,萬中無一。他能找到一個,已經是幸運。
偏她年紀這樣小。若要等到她及笄,他要等上七八年。三昧螭火日夜灼烤,便是他想等,他的身體經脈也未必能等得了。若沒有她,他的經脈怕就真的被燒廢了。
是為了他,師兄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他們這樣的名門正派之人,最不愿做這種有損陰德,有干天和之事。為了他,師兄才德行有虧。說起來,這是他虧欠師兄的。
他這股羞怒之意憋在心里,也不能朝楊五發。
這件事里,最最無辜可憐之人,便是她了。
他原就心疼憐憫她不得不替他承受三昧螭火焚身之痛。現在才知道,兩年前,她原來才是那么小的年紀,就……被迫在他身下承了人事。他現在想起來,簡直羞慚欲死。
洞中靜得落針可聞,她揪著他的袖角,兩個人沉默的站在那里,誰也不說話。
這種靜讓沖昕心里愈發的躁。
他動了動,想扯回自己的袖角。她手指纖細,卻攥得很緊。他有些惱,抿緊嘴唇,依舊不說話。僵持了片刻,他覺得不對,回過身去。
卻看到她垂著頭,淚珠一顆顆的,落到地面上,摔得粉碎。
她忍受螭火焚身之苦的時候沒有哭,她忍受血肉骨骼催生之痛的時候也沒有哭。現在,她攥著他的袖角,默默的流淚……
沖昕驀地就后悔了。
他只顧著自己的心情,卻沒想過她。
兩年前,她來到他身邊時,安靜話少,行動拘謹恭順。現在想想,那時她那么小,又必是受過師兄的恫嚇。行動間戰戰兢兢,小心翼翼,自是因為不安和恐懼。
后來她變得開朗活潑起來。想是因為漸漸與他熟稔、親密,漸漸把自己當作是他的人,把他視作了依靠。
可現在,她垂頭落淚的樣子,比兩年前更加無助。他對自己的羞惱,對她的逃避,讓她內心不安,惶恐害怕了嗎?
沖昕的心里,就感到一陣心疼。
楊五心里默數著。再數十秒,他如果還不來抱她,她就自請離去吧。
一個人若厭了你,初時或許還能忍耐你。但若日日相見,又能忍你多久?與其在這里被他厭惡嫌棄著,不如請他放自己離開吧。他是個性情純厚之人,趁現在他對她還沒有厭惡到底的時候自請離去,他大約還會很慷慨的給予她一定的物質補償。
她終于從十默數到了零,他依然沒有像從前那樣將她擁入懷中。她心中不由微哂。
看吧,那些從前說過的話,許過的諾,那些絲絲縷縷、黏黏密密的情意,也不過就是如此。傍晚時,還不肯放開她的唇,還滿眼都是沉溺,現在,他就連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了。
她知道這事揭破,實在丑陋難堪,令人厭惡。但他的選擇就是,和他的親親師兄和好如初,由她來背負所有這些難堪、厭惡和遷怒嗎?
她放開了那袖角。
沖昕的手卻突然伸出,反握住了她的手。下一瞬,她被他抱在了懷里。
“別怕……”他輕撫她的背心,低低的安慰,“你別怕……”
楊五的臉貼著他堅實的胸膛,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