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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搬了把小杌子,坐在小桌幾對面,道:“督主,今天您要聽什麼?”
繁縷不知道督主是不是無聊,亦或者是真的想要聽人念書,如此好學,還是之前已經形成了習慣,每天吃過飯後并不放她離開,而是讓她留在這里念書。
“昨日讀到哪里了?”
“嗯,到了,到了八陣法。”繁縷一字一句重音道,對於繁縷來說,《兵法心要》這種東西著實晦澀難懂,她亦讀得磕磕絆絆,雖逐字逐句讀了,卻還是不解其意。
衛(wèi)衣只是喜歡聽她說話,加之他自問肚子里不算是很有墨水,是以認為自己很有必要充實一下。
繁縷在書架上翻看,最後笑吟吟道: “其實這本游記也不錯,咦,這個看起來有意思,督主,今天讀《南柯記》如何?”
她記得幼年聽過南柯一夢的典故,但并不知其內里詳情如何,今日看見這一本書,索性便來看一看,讀一讀。
“那好,就這個吧。”
繁縷清了清嗓子,抿了一口茶,清聲道:“題詞,天下忽而有唐、有淮南郡,槐之中忽而有國、有南柯。李肇贊云:‘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嗟夫,人之視蟻,細碎營營…… ”
大槐安國,黃粱一夢,富貴相許,醒亦成空。
衛(wèi)衣聽得不如昨日精神,斜倚在塌上一動不動,繁縷忽而放下書,回憶道:
“我記得小時候,據說在江南一個地方,以前有一個名為南柯樓的地方。
聞說此樓中人能夠助人化解執(zhí)念,實現美夢,不過似乎只有有緣人才能看見,聽人說,開這個樓的掌柜的是個神仙,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
“不過是借用典故招攬生意罷了。”衛(wèi)衣嗤笑一聲。
他才不信真有什麼神仙,既然是神仙道人,又何必來這世間凡塵,若是貪戀凡塵俗世,那也算不得什麼仙人了。
“而且既然沒有見過,看來只是世人虛幻妄言罷了,世人得不到滿足的愿望,總是要寄托於旁的事上,譬如求神拜佛,寄托於神靈,又如這般南柯一夢,虛幻縹緲。”
繁縷沒有反駁,沒有親眼所見,她也只是當成一個故事罷了,可她總覺得還是存在的。
小平子提著一只小竹籃子進來,問道:“夫人,下面的人送了新鮮菱角來,才從池子里撈出來的,蒸煮過了,您要不要嚐個鮮?”
竹籃里黑乎乎的胖菱角,繁縷喜歡吃這些東西,一口應道:“留下一碟吧,其余的晚上讓廚房做菱角飯。”
小平子應聲道:“是。”
繁縷問道:“督主,您要菱角嗎?”
“拿來一個。”繁縷拿了小刀子劃個十字,順著裂紋劈里啪啦的剝開了菱角,露出白色的果肉,遞給督主一顆。
自己也咬了一口,入口粉糯,味道還不錯,隨口問道:“哪里撈的?”
小平子沒有任何顧忌,脆生生的一口回答道:“就是御花園的玉秀池里。”
繁縷當即這一口菱肉哽在嗓子處,不上不下的,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她倘若沒記錯,玉秀池就是當初攝政王妃不慎溺水的池子,也就是說,那是死過人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衛(wèi)衣,那麼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聽了小平子的話頓都沒頓,什麼事都沒有一樣,還是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甚是香甜脆爽。
“大人,您還吃嗎?”繁縷有點復雜的捏了捏手里的菱角。
“不吃,你自己吃吧。”衛(wèi)衣顯然也想起了什麼,默默吃了最後一口後,將剩下的全部推給了繁縷。
“噢,多謝督主,那個,晚上不吃菱角了。”繁縷突然有些無力,干笑兩聲,小平子拾出一碟來,聽到夫人的吩咐應了聲,余下的擺在桌子上,而後退了下去。
督主嘴角動了動,輕輕上揚,又轉過頭去,繁縷抿了抿唇,以為她沒看見嗎。
夜里服侍衛(wèi)衣躺下,放下簾帳後繁縷準備回房間去,就聽耳邊幽幽傳來督主的聲音:“你留下。”
繁縷頓時苦了臉,問道:“啊,奴婢睡哪里啊?”
衛(wèi)衣舒舒服服的躺在了床上,聽著繁縷在一旁和他說話,理所當然的道:“你晚上可以睡在塌上。”
繁縷倒吸了一口氣,看著外間矮榻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字句,干笑答道:“督主您還真是想得周到。”
“過獎。”聽到這兩個字,繁縷只能倒吸了一口氣,欲哭無淚。
這不算是她第一次為督主守夜,上次還是在女醫(yī)館,他也是受了傷,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還真是挺奇妙的。
他躺在床上呼吸綿長,似是睡著了,繁縷這才躺了下來,她倒不是第一次守著督主了,上一次也是。
衛(wèi)衣聽見簾帳外的呼吸聲,有什麼動靜都聽的清清楚楚的,還有外面蟬鳴鳥雀的聲音,外面的人,似乎睡得很熟,衛(wèi)衣有點想笑,還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能這樣安穩(wěn)的熟睡。
人在黑暗中最常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回憶,起碼衛(wèi)衣自己是這樣
的,他總是想起初入宮那幾年的日子,因為身體瘦弱,又沉默寡言,日子極為不好過,幾次被欺負的差點丟了命。
老太監(jiān)告訴他,這人活著,不是你壓在命頭上,就是命壓在你頭上。
他九死一生,既然已經進了宮,那就沒有回頭路了,自然要自己踩在命頭上。
衛(wèi)衣多少次曾面對生死,他以為自己早已無所畏懼,終於能靜下心來看一看自己,他并非無懼,只是這樣的掩飾好了一切,他亦,貪生怕死。
聽著繁縷在身邊念書說話,偶爾也會產生過一種恍惚之情,他也同尋常人一樣,一樣的有人能夠話語溫切,衛(wèi)衣甚至有些貪戀這種感覺,他不能,終是要回到現實的。
“督主,您什麼時候醒的?”繁縷迷迷糊糊的從塌上坐起來,穿著中衣,身上蓋著一件厚絨松柏毯子,窗戶邊背對著她站著一個人。
“現在什麼時辰,天還挺涼的。”衛(wèi)衣以為天還沒亮,他不知道自己昨晚什麼時候睡著的,只不過他一向醒得早。
繁縷看了看時辰,軟聲答道:“嗯,已經是卯時兩刻了。”
外面?zhèn)鱽砹饲瞄T聲,小平子在門外輕聲道:“夫人,督主應該已經起了,小的端來了洗臉水。”
繁縷匆匆忙忙攏上衣裳,打開門讓小平子端了洗臉水進來,屋子里的溫度倒是如尋常一般,悶悶熱熱的。
只靠近了窗戶有清晨的涼氣沁進來,此時打開門,一陣沁人的清冷晨氣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