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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見他一面。”
繁縷提著一只食盒,由寧潤帶到了法場,午時三刻問斬,現在還有兩刻。
“懇請大人開恩,允奴婢繁縷見衛衣一面。”
監斬的人正是昔日的林懷,今日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新任禁軍統領。
“繁縷,你該出宮的。”林懷微微一怔,心緒涌動,說不出的感覺。
繁縷跪地不起,懇請道:“衛衣對繁縷有救命之恩,繁縷只求能夠送他一程,求大人成全。”
“去吧!”
這是可以的,林懷也沒法阻攔,只好應允,繁縷低低拜謝:“多謝大人。”
“繁縷,你怎麼來了?”衛衣只見那一抹熟悉的綠色,神情微怔,卻見穿著羅裙的女子緩緩而來,手中提著紅漆雕花食盒。
“我來送送你。”
“衛衣,我不知道很多,也懂得不多,甚至不知道,我喜歡你,是不是對的。”繁縷嗓音從平靜趨於哽咽,臉上濕漉漉的。
衛衣跪在那里,輕聲喚她:“繁縷。”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不該死的,旱澇貪污,宮闈陷害,屠殺忠良,多少無辜之人因你而死。
她提出一壺酒倒滿杯子,說:“你有今日,并非冤枉,我與你的緣分至此,怨不得誰,所以,我會陪著你一起去贖罪。”
“你說你讓我出宮去,可你以為,我還嫁的出去嗎?這杯酒,我先飲。”繁縷仰頭飲下杯中酒水。
“繁縷別咽,吐出來,吐出來……”
繁縷沒有聽,笑了一下,咽了下去,再張開嘴就開始不斷嘔出血來,苦笑了一下,道:“下輩子吧,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好好的嫁你。”
“你護我安穩,我能給你的,卻唯有赴這一死以報之。”
“我在這皇宮里,累極了,這下,終於能離開了。”
衛衣手足無措的掙紮著爬過去,顫抖著抱起她,一遍遍的說:“繁縷,繁縷,繁縷,你別死,別死……”
他的嗓子尖利的破了音,那是真正的太監的嗓音,倉惶失措,仿佛冒出血來一樣。
林懷騰地站了起來,他怔然看著法場中央,綠衣羅裙的女子,欲哭無淚。
他站在那里一步也邁不開,他就這麼看著,又緩緩地笑了,無奈又苦澀,終成遺憾了。
寧潤看著偏過頭落了淚,他跟了督主許多年,林懷看著他們,澀聲道:“繁……縷。”
他轉過頭看向寧潤,說:“這就是你們想要看見的?”
“是,林大人,你們一貫的看不起我們太監,沒想到吧,我們也是人的。”寧潤微微一笑,看向繁縷和衛衣兩人。
林懷想起那年初見她的模樣,喃喃自語道:“繁縷,你為何寧愿陪他去死,也不愿意隨我出宮去呢。”
“人的感情,總是說不清的。”
“白姑娘若是選了另一條路,等著她的就不是死,而是林大人的聘禮了吧。”寧潤的聲音淡淡的,里面的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林懷手指扣緊了樹身,是,他一直在等她,他等著她出宮的那一天,然後十里紅妝的娶她。
可最後,她寧愿陪著一個作惡多端的太監去死,也不愿好好的活。
“衛衣,這黃泉路有我,我陪你便不孤單了。”她猶記得入宮的那一天,湛藍的天碧空如洗,她穿著簇新的青衣宮裝,站在那面暗紅色的深深宮墻前與眾人聽訓。
那一天,她成了繁縷,那一天,注定了她的命,那一天,注定了她與他的緣分。
“這般,已經再好不過了。”
繁縷半闔著眼眸,眼角似有淚滑落,仰望天空,慘白的唇角微微揚起,在笑什麼呢,沒有什麼可笑的。
衛衣看著她摟在懷里,慢慢抹去她嘴角的血跡,仰天嚎啕大哭:
“繁縷,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對待我,別這樣離開我,別這樣殘忍,別這樣……
衛衣的臉埋進她的肩窩處,哭得厲害,像個孩子,他有許多話還未對她說過,千回百轉,不曾吐露。
“我想娶你,一直都很想,從遇到你就想十里紅妝的娶你,讓你一生喜樂平安,一
直陪我到白發蒼蒼。”
“可我,可我只是個太監啊!”
嚎哭之聲悲愴入骨,他們的相遇太遲,從開始就注定了慘淡的收場,他不該去招惹她,不該貪圖這權勢而昏了頭。
他後悔了,不該留她在這里,老天覺得他配不上這樣好的人,現在終於在懲罰他了。
我知道我會有報應,我以為我準備好了接受所有的懲罰,但為什麼卻是讓你死在我的面前。
他決定進宮的時候,就注定了,他無法光明正大的娶她為妻,哪怕他權傾朝野,也早就不可能了。
所有人都記得,就連當庭被皇帝賜死都笑著叩首謝恩的西廠督主罪人衛衣,那一日卻哭的極為慘烈。
春雨淋淋,海棠搖曳,他抱著懷中穿著綠羅衣的女子,哭聲凄厲,共赴黃泉。
繁縷掀簾進來,問道:“督主,您怎麼了?”
他緩緩坐起來,穿著白色的中衣,撩起頭發微微急促地喘息著,桌上碧色的香燭已滅,燭臺上只余累累燭淚。
他臉色蒼白,心緒悵然,喃喃自語道:“這是,夢麼?”這都是一直讓他擔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