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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驚訝地轉頭。卡勒答應我會待在家的!

&esp;&esp;「走，跟我走，快，走……」卡勒神情恍惚地說，他的皮膚是小樹林的顏色。

&esp;&esp;「跟你走?」我疑惑了起來。「發生什么事?」

&esp;&esp;「我感覺到她……」卡勒仍舊是那種醉生夢死的表情。「她在這附近。」

&esp;&esp;「誰?」

&esp;&esp;「跟我走。」卡勒頭也不回地開始奔跑。

&esp;&esp;「你倒是給我用走的啊!」我的腿部肌肉顯然還在暈車。

&esp;&esp;「她在這里……」卡勒完全對我的抗議充耳不聞。「去找她!」

&esp;&esp;「誰啦?」我挫折地大吼，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卡勒。

&esp;&esp;接著我看到了。迎面走來一個身形消瘦的女孩，棕色長發，松垮的瀏海微微遮住她亮麗的大眼睛。女孩的鼻子小巧尖挺，雙脣卻像是使用了保護色，消失在白皙皮膚中。

&esp;&esp;「她看起來有點眼熟耶。」我瞇起雙眼。「是誰啊?」

&esp;&esp;不過女孩在我想起她之前，搶先一步認出了我。因為她立刻轉身就跑。

&esp;&esp;「喂，等一下!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本能地追了上去。

&esp;&esp;「你也知道她是誰。」卡勒的聲音從后方傳來。「牡丹……」

&esp;&esp;什么牡丹?牡丹花……

&esp;&esp;「噢!」我驚訝萬分地大喊:「艾麗雅!是你嗎?」

&esp;&esp;女孩的步伐搖搖晃晃地停下了。她沒有回頭。

&esp;&esp;「艾麗雅?」我趕上女孩，在她身后止步。「是你嗎?」

&esp;&esp;女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esp;&esp;「佩拉。」艾麗雅轉過身，對我拉出一抹凄楚的笑容。「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

&esp;&esp;「我也是，但你怎么會在這?」我問道。

&esp;&esp;「我現在住這附近。」

&esp;&esp;「你是因為搬家才轉學?」我知道不是的，誰沒事從繁華便利的大都市搬來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又不是來養老。

&esp;&esp;「呃……不算是。」艾麗雅果然否認了。「你呢?為什么來這里?」

&esp;&esp;「我外公外婆住在這。」

&esp;&esp;「附近?」

&esp;&

esp;「沒有很近，那里超偏僻。」我噘起嘴說。

&esp;&esp;「這樣啊。」艾麗雅心不在焉地回應。她并不像以前那樣展現出熱烈的社交本能了，感覺真怪。

&esp;&esp;然而看著艾麗雅的臉，就知道這幾年光陰肯定澈底改變了她。飛揚蓬松的空氣瀏海呢?光滑的長發?她的嘴脣蒼白到幾乎看不見，更別說什么桃色脣釉。

&esp;&esp;「你的挑染呢?」我注意到了這點。難怪我一直覺得哪里不對勁。

&esp;&esp;「你說紫色的那撮?」艾麗雅的神情像在回憶幾百年前的事—樣。「對耶，對耶。我都要忘了。我染回來了。」

&esp;&esp;「你看起來真不一樣。」我還是忍不住說了。「跟以前比起來。」

&esp;&esp;她沒有回答。「我們不要在這里聊，好嗎?找地方坐下來。」

&esp;&esp;我們肩并著肩，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esp;&esp;「所以……」我開口道。

&esp;&esp;「這里秋天時很漂亮。」艾麗雅打斷我，捏起一片落葉。

&esp;&esp;「是啊。」

&esp;&esp;「我以前最喜歡春天了。我不知道……」她旋轉著葉片。

&esp;&esp;「我喜歡冬天。但是秋天也不賴。」

&esp;&esp;「搬來這里之后我一直很喜歡秋天。喜歡事物漸漸凋零的樣子。我覺得那好像有點病態，可是真的很美。」艾麗雅放手讓落葉掉下。「我討厭看到生命力旺盛的風景。」

&esp;&esp;這實在太不像以前的艾麗雅了，她到底發生什么事?

&esp;&esp;「為什么?」我順著她的話問道。

&esp;&esp;「我覺得……」艾麗雅深吸一口氣。「我覺得秋天很像我，憂鬱癥的關係吧。我一直在凋零。」她像是聽到什么冷笑話似地，乾笑了幾聲。

&esp;&esp;憂鬱癥。那個樂觀的、愛笑的、發著光的艾麗雅?

&esp;&esp;她看著我，而我的驚訝之情顯然溢于言表，因為她接著說:「對你來說一定很怪吧，我為什么會得憂鬱癥。」

&esp;&esp;「我是很驚訝。」我坦誠。「你的模樣和說話的方式都變了。」

&esp;&esp;「這樣問可能有點怪，但是，你以前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esp;&esp;「十全十美，真的。漂亮、人緣好、成績好。」

&esp;&esp;「我可能太刻意了……刻意去維持那種形象，那慢慢變成習慣，你知道，讓我壓力很大的習慣。就像是每天都化濃妝出門一樣。久了你就不得不畫，那是一種武裝。」艾麗雅的側臉看起來好憔悴、好失落，彷彿隨時都會掉淚。

&esp;&esp;「無論如何你人都很好哇。」我對她說。

&esp;&esp;「那就不是我。那不像我。」艾麗雅心煩意亂地捲動原先挑染的那束頭發，現在是棕色的，不過位置一模一樣。「現在我比較像我。」

&esp;&esp;「你怎么知道呢?也許是生病的影響，才讓你這么覺得。」

&esp;&esp;「就是因為我不是我，我才生病的。」艾麗雅輕輕微笑。「原本沒什么感覺，就是偶爾胸悶或心跳不太對而已。后來我簡直變成植物人，好像被壓垮了。我幾乎不吃東西。」

&esp;&esp;「我記得你轉學的時候看起來很正常啊。」

&esp;&esp;「當然只是看起來。我那時候還沒放下原本的樣子，在那里我辦不到。但搬來這里之后，我就漸漸接受了，我發現自己沒必要討所有人喜歡───反正這兒也沒什么人。」艾麗雅呼出一口氣。「找個以前認識的人聊聊，感覺好舒服。我剛剛看到你的時候還想跑掉呢，我居然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了。」

&esp;&esp;「偶爾在意一下也很好啊。」我真心認為這是有必要的。

&esp;&esp;「壓力真的好大。我回家要讀書，去學校要交際，還得做到最好。以前每天都很想哭。」

&esp;&esp;「也許自我要求太高的人就算了吧。」我收回了意見。

&esp;&esp;艾麗雅笑了笑。「我現在好很多了啦，而且轉到鄉下的高中之后也不太需要讀書。同學有一半是怪咖，但只要不惹他們就好，不用跟他們當朋友。」

&esp;&esp;我和她分享了一些學校的事情，她也很捧場，反應不太像是我想像中的憂鬱癥患者。

&esp;&esp;「沒想到你跟泰莎變得那么好。以前我和她交往的時候她很討厭你耶，雖然我也不知道是怎樣。」

&esp;&esp;「以前?那你們分手了?為什么?」我不記

得泰莎提過這些事。「她不喜歡遠距離戀愛?」

&esp;&esp;「不是啦，她好像不太接受憂鬱的我。」

&esp;&esp;「怎么這樣啊?」我皺起眉頭。「她沒有鼓勵你之類的?」

&esp;&esp;「有啊，以朋友的身份。」艾麗雅眨眨眼。「泰莎她喜歡那種閃閃發光的人。以前的我可能有點像是那樣，但現在的我完全不是了。」

&esp;&esp;「你還是超讚的啦。」我說:「跟之前不同的讚。」

&esp;&esp;「謝謝!超開心。」艾麗雅瘦削的臉頰竟泛起紅暈，她抬眼看了看天空。「不早了，你要趕快走了。我記得晚上沒有很多班火車。」

&esp;&esp;「感謝提醒!」我趕忙站起來拍拍褲子。「拜拜，下次來找你!」

&esp;&esp;「等一下，你又沒有我的聯絡方式!」

&esp;&esp;「喔……」真是不好意思。「你把電話號碼都改了嘛。」

&esp;&esp;過了一會兒，我成為全校第一個擁有艾麗雅新號碼的人。

&esp;&esp;「拜拜!」我回頭喊道，身后揮著手的女孩似乎正在輕輕地發光。

&esp;&esp;剛坐上火車，卡勒就突然出現了。

&esp;&esp;「艾麗雅枯萎了。」他劈頭就說。

&esp;&esp;「什么東西?」我并沒有聽懂他在說什么。「比起那個，我不是叫你別跟來嗎?你為什么來了?」我氣急敗壞地問。

&esp;&esp;「我不能跟來嗎?」卡勒的眼神中滿是責難。「在你這么重要的時刻?」

&esp;&esp;「你答應我了!」我大叫。「你沒有權利那樣做!」

&esp;&esp;「我沒有權利?你被外公趕出門了耶!只因為你想畫畫!」

&esp;&esp;「卡勒，錢和未來是很重要的考量!阿公他不是隨便說說的。」我下意識袒護了外公。

&esp;&esp;「喜歡才是最重要的!你明明跟外婆那么說了。」卡勒一臉遭到背叛的表情。

&esp;&esp;「無論如何，干你什么事啊?」卡勒的離題令我火冒三丈，他就是不該跟來的。他不懂嗎?我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難堪。

&esp;&esp;「干我什么事?」卡勒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樣。「你覺得這都不干我的事嗎?」

&esp;&esp;「對!就是這樣!」我感覺到血液衝撞著腦袋。「我早就叫你不要來了!」我吼著。

&esp;&esp;「我……我沒想到你會這么覺得。」卡勒的聲音像是一艘即將翻覆的小船。「抱歉。」

&esp;&esp;他消失了。

&esp;&esp;我因為一時口舌之快的勝利而感到沾沾自喜，卻又十分愧疚。我氣他不遵守承諾，但似乎太超過了。跟外公多像啊。

&esp;&esp;我掏出手機想聽音樂，卻發現泰莎撥來視訊通話。

&esp;&esp;「喂?」我戴上耳機，接通來電。「泰莎?」

&esp;&esp;「佩拉，你今天不是去找你外公外婆嗎?后來如何?」泰莎的聲音透過耳機聽起來很粗啞。

&esp;&esp;「你怎么想到要現在問?」我苦笑說。

&esp;&esp;「你在哪?我以為你到家了。」

&esp;&esp;「還在火車上。」我提起艾麗雅的事。「有些小拖延。」

&esp;&esp;「好久沒看到她了。」泰莎沉吟道。「她看起來還行吧?」

&esp;&esp;「跟以前差滿多的，但她說有好轉。」

&esp;&esp;「那就好。」泰莎點點頭。「你的事呢?」

&esp;&esp;「嗯，他們反對。」我咕噥道。「我想說……」

&esp;&esp;「反對?」泰莎氣得大叫:「不要理他們!」

&esp;&esp;「不要激動啦。」我趕忙安撫她，腦中浮現與卡勒吵架的場景。「我后來想說，就是……可能先停一陣子。」

&esp;&esp;「什么停一陣子?」泰莎的語氣變得尖銳。

&esp;&esp;「畫畫先停一陣子。」

&esp;&esp;「一陣子是多久?」

&esp;&esp;「到……到高三吧，等我考到大學。」我小聲地說。

&esp;&esp;「說真的，你到底在講什么啊?」泰莎瞪著我，殺氣穿透手機螢幕傳來。「你被兩個老人家說服了?讓他們隨便幾句話就決定你的未來?」

&esp;&esp;不，不，不。為什么每個人都要找我吵架?

&esp;&esp;干他們什么事啊?

&esp;&esp;我的未來、我的夢想，不是該由我決定嗎?

&esp;&esp;「我沒有。」

&esp;&esp;「你自己決定要放棄畫畫?」泰莎比我還生氣。「我不相信!」

&esp;&esp;「我……」

&esp;&esp;「不要聽他們的。」泰莎忿忿地說:「一個字都不要。」

&esp;&esp;「他們也是為我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胸口突然涌上一片涼意。像是從心底竄出的，像是一溜煙逃跑的松鼠。

&esp;&esp;「為你好?」泰莎的表情簡直是氣瘋了。「真不敢相信你會聽這種鬼話!」

&esp;&esp;她結束了通話。

&esp;&esp;我瞪著車窗，窗戶映出佩拉猙獰的臉龐。這個人看起來好丑。

&esp;&esp;總覺得今天的我一直不夠平靜。太多紛爭。

&esp;&esp;他們每個人都對我的想法指指點點的，根本沒人尊重我的意見。

&esp;&esp;「這件事真的這么重要?」我想著:「當然是很重要，可是有重要到，必須和這些人鬧不愉快嗎?」

&esp;&esp;說實在的，以后的出路怎么樣，我已經不在乎了。

&esp;&esp;火車的車頂擦過一棵樹，那棵樹以兩片落葉回擊。

&esp;&esp;兩片葉子暫時貼在了車窗上，我定睛觀察著。

&esp;&esp;上面的葉片有些不明顯，像是失去了色彩而鼓動著，既不綠也非黃，葉脈顯得刺眼極了。

&esp;&esp;下方的葉片則完全相反，昂揚的翠綠簡直要溢出葉面，在萬物盡枯的秋天就像是種張狂的炫耀。

&esp;&esp;進入山洞后，它們靜靜地沿著窗戶滑下。無聲無息。

&esp;&esp;我想我開始能體會艾麗雅喜歡秋天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