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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的確是書山文海里走出來的老先生。
觀他一舉一動,就能照見年輕時的寫意風流, 驚才絕艷。
一定曾被很多佳人追。
而溫言從這溫潤眉眼里,竟能看到幾分熟悉。
她在腦海里轉了一圈, 沒能找出這熟悉的緣起。
許承書這會兒朗笑著去勾陸老的肩頭,嗓門洪亮:“老陸頭多少年沒見了,讓你返聘回來也不肯,昆明呆得舒服啊?”
比起清直雅致的陸文欽,許承書多少有點兒不像搞文學的了。
溫言彎了彎眼,在心里告誡自己,不準
有刻板印象。
周重山就顯得穩重許多。
他和許承書在陸老面前, 其實算師弟,所以對陸文欽,他更敬重幾分。
“陸老回來, 這文學院院正的位置可就沒你什么事咯。”周重山笑著打趣。
許承書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到一起:“退位讓賢?我可巴不得。只怕連你這個校長,也得跟我一起打包走人。”
兩人一言不合又互相接起短來。
陸文欽笑著繞過他們,目光見到站在一旁的溫言。
小姑娘溫溫和和,眉眼又含著笑,很有分寸地站在那里聽,卻不多嘴。
像江南春雨時節亭亭立在那兒的一株白梅。
看似不爭不搶,可風一過,便花苞落滿地,下起了驚世的雪。
陸文欽對溫言很和煦地笑了笑,問許承書:“這就是你跟我說的那姑娘?”
院長在陸老面前提自己?
溫言怔愣著抬眼去看許承書。
許承書是真把溫言當半個徒弟來帶,竟肯為她鋪路到這樣的地步。
“怎么樣,老頭子眼光不錯吧?”許承書帶著幾分顯擺得意門生的意思,“牛津博士,來京大前,圈子里排得上號的期刊都上過了。”
“全是獨作,只有四篇是一作。”周重山不緊不慢補了句。
學術論文,作者名次順序很重要。
一作通常是對這篇研究論文做出最大貢獻的作者,在論文的研究方向、數據分析和撰寫方面起著決定性作用。
獨作含金量更是不言而喻。
許承書挑挑眉:“她畢竟是老萊夫的關門小弟子。”
“哦?”陸老聞言,眼底興趣重了點兒,“老萊夫,那可是個眼高于頂的家伙。”
“小姑娘很不錯。”
這句話從陸文欽口中說出,已經是難得的盛贊。
被前輩們這樣夸贊,溫言面上有點微熱,但到底還是維持了鎮定。
別的事上或許她總是不安,但在學術專業上,那些年挑燈寫下的每個字兒,讀過的每一本大部頭,從來都不會白費。
于是她思忖片刻,溫笑著說:“那些都是過去了。回國后都是從頭開始,以后還要老師們多指教。”
“瞧,我就說她肯定會這么答吧!”許承書轉頭朝周重山伸出手,得意洋洋,“老周你可是輸了啊,撥款給文學院100萬,敢耍賴我讓那群小家伙天天去聲討你!”
倆人這是拿她做賭了?
周重山無奈地笑笑:“小溫啊小溫,履歷這么優秀,怎么就這么謙虛呢。年輕人,適當猖狂一點也是可以的嘛。”
一番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其實倒不是溫言自謙,是國際論文比國內期刊好發許多,國外只看論文質量本身,國內圈子卻要看你師從哪門哪派拜的是哪個山頭,多了許多隱形門檻。
規矩和彎彎繞繞極多,溫言剛回來,也沒摸清呢。
暫時也就沒出成果。
今天許承書帶著她來吃這頓飯,無疑是替她把國內走學術的路打通了大半。
溫言心里是惦記著許承書的情的。
恰巧這會兒轉頭一句話就給自家學院爭取了一百萬,溫言心情也好,當即笑瞇瞇應了聲:“誒。明天我就去把文學院的雕像拆了,照著我的樣子重修一座!”
太明顯的玩笑話,就顯出少年人的稚氣和心性來,卻不惹人討厭。
再一瞧說話的人,仍舊是溫溫吞吞的小菩薩樣兒,沒一點兒脾氣。
于是連陸文欽都笑著搖了搖頭。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連溫言一向不喜的杭幫菜,都吃出幾分趣味來。
陸文欽比溫言想的要年輕許多。
不單是外貌、風骨,也指思想。
許多學術上走了一輩子的人,都執拗,恪守著自己那一輩的規矩與想法,很難再擴寬邊界。
但陸文欽是個包容并蓄的人。
席間他筷尖輕點,停在西湖醋魚那尾銀魚凸起的眼睛上。
舒展眉目地開口:“這醋魚色香味俱全,但唯獨這形做得欠些火候。讓我想起《神曲》里面那句——貪婪者永世在瀝青潭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