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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卿抬起頭迷茫地看著他。
“你摔斷手與我無關。”司然再次重申:“我不承你的情。我不會搬過來的。不會住到你們附近。這和哪塊地淹不淹水、花長得怎樣都沒關系。”
喬卿有些懵,過了一會兒,總算領會到他的意思,問道:“你討厭我嗎?”
司然想了想,覺得她的疑惑是可以理解的。哪怕這是他真實的想法,基本的社交禮儀也該規范他不要把這些話扔到她臉上。但司然不顧忌什么禮儀,這是對周予淮在機場那個電話的報復。這報復剛開頭已讓他獲得了酣暢淋漓的快樂。因著這快感,司然愿意為她解惑。
“這件事上,你倒難得正確了一回。”司然慢條斯理地立論:“原因是你總淪為有錢男人的附庸。這本身沒有毛病。問題在于你不擅長利用這種關系,也不懂得避開這樣的折磨。要是住在邊上常常見到,我將很難承受這個劑量的愚蠢。”
喬卿聽后,低下頭發了會兒呆,像是慢慢消化完這幾句話。司然覺得一拳打進空氣里。她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疏離、清淡,好比她身上那條無關緊要的白裙子,沒有反擊的力量抑或是自證的欲望。但她再抬起頭來看他時,微紅的眼圈像是黎明時分拽著長裙踉蹌逃離紙醉金迷的美人,目光里有一絲曲終人散的夜的味道。
她眼睛里沒有一滴淚落下,但他已經愛上她了。
喬卿沒說什么,回身去書架前,試著把手里那本畫冊放回去。托著書的手指纖細,顯得她無名指上的鉆戒像個碩大的腫瘤般懸掛在那里。司然琢磨了片刻她為什么把戒指換戴在右手。哦,左手腕骨裂,大約整個手都腫了吧。她夠兩下沒能夠上,腫瘤璀璨的光芒也跟著發抖。
直到喬卿去拉梯架,司然才走到她背后,右臂蓋過她的把書推進去。她擠在他身體和書架擠壓形成的空間中,回頭像是和他對視,但視線再繞過他的肩膀望向房間門口,唇角像是被什么毛刺扎到似地顫了顫,輕聲喚了句周予淮。
她從書架慌忙收回手,鉆戒堅硬的棱角刮過他掌心。司然看著她低頭從自己身側擦過,往門口迎。司然目光隨著她過去,看見周予淮站在門框下,上半張臉匿在陰影里,緊繃的下顎蓄著密密一層粗硬的胡茬,連著堅實的頸背散發出某種不可預知的攻擊性。目光在喬卿和司然之間來回一次,周予淮和司然對上視線。
喬卿走了兩步后停住,像是隱含畏懼,手指微微顫抖著搓過衣擺,但下一瞬她已經乖順地上前去牽周予淮的手,仰起臉親了親他的頜角。這個動作奏了效,周予淮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和司然無恥的渴望相類似,周予淮癡迷于喬卿對他的信任——雖然他倆都不具備任何值得他人信賴的優秀品質,并且孜孜不倦地摧毀他們身邊人展現出的善意——喬卿無條件的輕信總是能讓周予淮受寵若驚。
“你們怎么不開燈?”周予淮的語調已是稀松平常。
同先前和司然解釋時一樣,她的語氣像樂器發出的聲響般輕輕柔柔,足以拭去任何陰影,回答說裝修重新走的線,還沒通電呢。周予淮朝窗前伸手一把拉開了遮光簾。刺眼陽光傾瀉進來,空氣里翻卷起無數灰塵微粒。喬卿掩著鼻子咳嗽兩聲。
仿佛先前靜謐的對峙只是一場臆想,周予淮不再顧她,大步走上來攬過司然往屋外去,笑罵:“就點撒尿和泥的事兒,你小子躲一個月不見人!”
邁進陽光里時,司然回頭,看進喬卿的眼睛。她神情中的劫后余生令司然發笑。剛剛那一幕不會到此為止。
周予淮的疑心從不消退,一時的光亮令它匍匐回黑暗里,佝僂竊喜著迎接身邊窸窣爬出的慘白同類。周予淮有耐心,它們也是。
傍晚,一客廳高矮胖瘦都到齊了,陶教授年輕的伴侶像是關在籠子里的蜜獾一樣四處刨挖起八卦來。翹著蘭花指品茶的教授不得不連連客串十八世紀的英國禮儀教師,“不要問別人家有多少英畝。”“不要再問他們‘做什么工作的’。”“把你的記事本和筆收回去,你像個小報記者。”“不要給別人遞你包里的擦手紙。”“不要夸別人太太的穿搭。”
阿夏受不住陶教授被邀訪白金漢宮似的一本正經,與他的爭吵聲蓋過了露臺上的四重奏樂隊。
周予淮來到露臺時,阿夏倒沒忘了贈些溢美之詞,表揚道:“你的家布置得真不錯。”陶教授像是快斷氣似地翻了個白眼,羞慚得掩面轉開頭去。莫尼揶揄這哪能是周予淮的審美,虧得他娶到位頗具藝術氣息的太太。周予淮笑答這確實是自己至今為數不多的成就之一。三言兩語愈加鼓勵阿夏仿佛女主人般慷慨地向大伙兒講解如何判斷家具木料的產地。
喬卿掩沒在布藝沙發、油畫和黑膠唱片里。她話少,偶然的笑顏只是出于客套。她交談時吐字很輕,令人不由自主地傾身靠近,而那似乎令她緊張,不清不楚的囈語更沒了下文,不過多數人堅持把這認作這身份的女人理應的高貴謹慎。
晚飯前布扎的機構股東克里斯向周予淮介紹季方良夫婦。丈夫掌舵季氏制藥,太太杜先覺是格雷姆精神療養院院長。季氏想收凱
萊制藥,在祝瑞那里吃了憋,輾轉找上周予淮。
周予淮先前沒少聽祝瑞埋汰季方良“做不了良心藥又掙不著黑心錢”,多年后季方良短淺的視野也確實掐斷了祝瑞所有值得一提的研發計劃。但彼時凱萊急需資金和市場渠道,前期小打小鬧的籌資經不住上下幾十口高級知識分子糟踐,全靠季氏的橄欖枝活過了最艱難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