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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隨時有人來,還有一頭黃牛看著,陳荷被她粘得受不了,跟她沒理講,說不通,那就做吧。
雨季的天陰陽難測,方才還是晴空萬里,此刻暴雨傾盆,村落都有寺院,這個村子的寺院背朝叢林,她們靠在寺院的后墻,雨水為她們隔出一方屏障。
兩個人骯臟地貼在一起,分享彼此身上的汗水和沙子,紹明被抵在長滿綠苔的磚墻上,金釵臂釧落了一地,在這里,紹明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失去了漫長的生命,她只有原始的欲望,她饑渴,于是她咬陳荷,她是女人,于是陳荷讓她成為女人。
公主的生命
紹明心里是得意的。
她再也不是那個受欺凌的公主了,得罪她的人都該死。
陳荷也該死。
所以陳荷被紹王后的人帶走時,她是得意的。
陽光溫柔地照在她身上,一如那個她跑出宮廷的下午。
她十八歲了,卻被遺忘在王宮里,父親有很多孩子,沒有人記得她,紹明從椰樹林的小路翻出王宮,她腿傷了,矮墻也是一道高屏障,她掉出王宮,奮力跑到了母親的廟。
母親是天竺來的公主,在紹明年幼時就死了,紹明記不得她的樣貌。
母親的廟被改作驛館,佛像前供奉了不知名的野花,紹明看了一眼出去,她用自己唯一的首飾——一對銅耳環(huán)換了一束蓮花。
“求求不管哪處神明,讓我離開那個地方,讓我的哥哥回來,讓我嫁給一個好人家,帝釋天神,母親的濕婆神,偉大的魔羅王,東方的觀音菩薩,白象之主,我的父王,誰能讓我離開,誰能帶我回家。”
她從下午跪到月出,廟里油火稀少,紹明逐漸看不清佛像的臉。要走了,她跪在地上,輕輕地磕了個頭。
在她額頭接觸地面的時候,她觸到了不同于磚瓦的觸感,有些涼,有些堅硬,紹明把那個東西拿到眼前,暗淡的油光下,綠寶石深沉得像一只眼睛。
她跑回王宮,把那顆寶石藏在樹下,如果真的是天聽到了我的保佑,紹明小心地回去,一個巴掌扇到她的臉上。
宮仆黑著臉,罵她是沒羽毛的鳥,弟弟妹妹圍著她拍手唱歌,他們還沒她一半大,他們說她是天竺來的鬼,歌聲驚擾了沉睡的嬰兒,這個小王子哭了起來,紹明麻木地看著這個狹小的房間,她流下眼淚。
神沒有保佑。
災禍來了。
在她十八歲過后的第二十天,她的母親,所有蒲甘人的母親,紹王后要祭獻天神。
父王要把母后燒了祭獻天神,這和紹明無關,伊洛瓦底江的江水泛濫,河神要吃東西了,紹明坐在石頭砌成的圍墻上吃烤香蕉,聽宮人的風言風語。
院墻很高,紹明久違地看見兩個穿戴品級高的士兵來到這里,真稀奇,她繼續(xù)看著,看見黃白的儀仗來了,手臂被人拉住,她被拖下高墻。
紹明要去祭獻天神。
她的母親,紹王后品德高尚,所以紹明要帶著王后的話傳達給天神。
火架高得通天,在祭祀前,紹明請求王后讓她去拿一個東西,椰林下的綠寶石,那是母親給她的禮物。
紹明握著綠寶石,她被所有人看著,王公豪族,父親母親,所有人向她跪拜祈愿,她穿著生平從未摸過的好絲綢,肩飾兩端沉重的翹起裝飾是天宮白云,她周身綴著寶石,火燒掉了一切。
紹明醒了過來,她看見了一個東西,有點類似牛車,但是沒有牛拉著,會跑。
她身上還穿著華麗的衣服,手很疼,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說著聽不懂的話,紹明茫然地看著他們,或許是衣服上繡著的云真的把她帶到了天宮,黑衣服的人把她帶上沒有牛拉的車,送進一個有很多格子的房間里,一個白衣服女人拿針扎她,手麻了,綠寶石被摳出來。
黑衣服的人告訴她,他來自一個叫b的地方,是一個跨洋越海的遙遠國度,紹明在的地方叫緬甸,他們用緬甸語交流,不是很順暢,紹明的發(fā)音太古老,她幫他翻譯緬甸歷史。
紹明知道她的左腿壞死于脊髓灰質(zhì)炎,醫(yī)生寬慰她癥狀很輕。
紹明在蒲甘史中看到了一場她家中的叛亂。
她父王疼愛的哥哥要殺父王。
紹明拿著綠寶石,她感到擔憂,她想回去,然后她回到了蒲甘。
這是她被燒死后的第三十一天,紹明回到了蒲甘,她還沒說話就死了。
后來紹明知道,她每到十八歲的第三十一天都會死。
紹明又醒來了,她聽見了罵聲,宮仆罵她十八歲了還沒有出嫁,她氣得想哭,然后不想哭。
她為什么要哭?
紹明好像做了一場夢,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塊綠寶石。
她跑得飛快,至少在宮廷里是快的,父王每天下朝都會去花園,她偷偷溜進去,她沒有鞋子,光著腳站在發(fā)燙的石板上,父王不認識她,她說:“雨會沒過王宮外菩提樹的根,然后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