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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推了她一下,蘭金花猝然睜開眼,她眼中燃著兩團火,是憤恨,是不甘。
沸水翻騰,歌舞藝人,鮮花香蘭,火把刀劍,一葉紅袈裟從百光萬象后閃過,暗紅色要溶進黑色的夜里,偏偏蘭金花捕捉到了這一點顏色:“蘇覺!”他到過她的國家,她撞開侍衛倒在地上,拼盡全力大喊:“救我。”
僧人停頓了一下,很慢地走過來,蘭金花滿眼含淚,他彎下腰,手放在她的肩頭,手上沾了清水,是涼的,像是江南四月的雨淋在她的身上。
“我不是北方的公主,我家在妙香國,幫我向國王翻譯,求你了,救救我。”
僧人沒有回答,很久之后,她聽見僧人用蒲甘話說:“她說她不是元朝人。”
他們幾乎貼在一起,蘭金花緊緊靠住他的小腿,麻布下的身體是如此強健,蘭金花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攀住他,手不能動,就用眼神,用肩膀,用她的眼淚,蘇覺動了一下,蘭金花不可能讓他離開,他也覺出這一點,于是沒有再動。
他都在等,國王年老,杏脯不易嚼,他專吸杏脯上的那層糖霜。
金燦的杏脯吐出來,“上來再說一遍。”
蘇覺要過去,蘭金花死死纏住他,他拉起蘭金花,帶她一起上前,侍衛按住她的雙肩,蘇覺用王子皇室該有的語氣說道:“放手。”
蘭金花雙手綁在后面,無法保持平衡,她踉蹌地走上前,蘇覺又重復了一遍她的話:“她是妙香國進貢的公主,妙香國不服云南省的統治,獻出公主想和蒲甘修好,中宮王后也知道北方的野心,私下殺掉來和親的元朝公主,改換妙香國公主,王后原想等聯盟穩固再告訴您,沒想到國門受損。”
蘇覺合十雙手,念了一句佛法。
事到如今,蘭金花沒有關注他為什么知道自己的底細,她看著國王的面色逐漸緩和,國王說饒紹明一次。
他是紹明的哥哥,他在保護紹明。
如果他不保護紹明就好了。
蘭金花站在他身邊,透過飄蕩的袈裟看國王,那臘底哈勃德王皺起稀疏的眉毛,抬起掛滿戒指的手指。
“你占卜一下她是否吉利。”
蘇覺應聲稱是,他讓人拿來星圖,拿星圖的間隙,蘭金花問他:“你是紹明的哥哥,你一定知道我和紹明有仇,你為什么要幫我。”
“你向我伸手,我就要救你。”
這個答案符合僧人的邏輯,但她要確定某種東西似的追問:“我對紹明投毒一次,甩出一次飛鏢,還慫恿你父王殺她,你為什么要幫想殺掉你妹妹的仇人。”
“我想為紹明積福。”
紹明殺她太多次,蘇覺為妹妹擔憂。
星圖來了,蘇覺沒在意身后,他徑直去占卜,占卜的卦象很好,那臘底哈勃德王大悅,他讓蘭金花上前,蘭金花走過去,國王聞到腥臭,再次皺起了眉,然而蘭金花和他對視了,國王看著她的眼睛,竟不覺熱淚盈眶——他們看到了同樣的悲慘——他們被元朝踐踏滅亡的國家。
遠處的消息傳來,為東宮王后祈福修建的河渠阻擋了元朝人的進攻。
國王把蘭金花封做中宮王后,位同失蹤的紹明,蘇覺感到有些對不起妹妹,他只想保蘭金花能活,不過紹明還有無數次打敗蘭金花的機會,他只能在紹明不在的時候為紹明做一點哥哥該做的事。
蘭金花的破布衫外披上金袍,沸水改作烹煮牛羊,蒲甘王室在戰亂逃跑的路上慶祝東宮王后獲封,已經無人在意禮法,所有人只想慶祝,在美酒慶典中忘記亡國的悲痛。
得救了。
蘭金花撕下一塊肉大口的吃著,侍女沒死,只是受兩頓饑,主仆一起填飽肚子,蘭金花看著歌舞,沒有劫后余生的喜悅,僧人站在遠處朝她合十參拜,她想:如果紹明死在蒲甘,她們一刀兩斷,如果紹明再出現,就讓她死。
蘭金花睡了一晚安穩覺,第二天船隊到達沿江城市,他們進城休息,也就是在這個下午,紹明回來了。
紹明穿著在曼德勒買的衣服,她站在木門外,為了不帶來工業原料污染,她穿得很樸素,深綠色的筒裙和灰白窄衫讓她看起來像一個侍女。
來往拜見國王的地方官員經過她時沒有分出一個眼神,他們都沒有認出這是王后。
侍女已經進去稟告了,國王卻沒有叫她進去的意思,紹明拿起脖子上的綠寶石項鏈,寶石折射出的綠光猶如雨后的蒲甘,她解開脖子后的鎖扣,把寶石狠狠砸在地上。
“當啷——”
祖母綠脆度大,現代工藝鑲嵌突出寶石的位置,綠寶石正面朝地,裂出蛛網形的紋路,只有四個金屬爪把寶石聚攏在一起。
宮人嚇了一跳,王后等的時間太長了,他急忙撿起項鏈遞過去。
紹明冷漠地看著顆不詳的寶石,心里揚起快意,下一次寶石還會找來,但是這次,陳荷跑不掉了。
大門再次打開,地方官員出去了,國王住在總督府里,正廳的議事場所不大,在外面能聽見里面的聲音:“紹明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