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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與她記憶中任何秋天都不同的季節。天空更高遠,藍得有些空洞。陽光變得金貴,灑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層暖意,風一吹就散了。空氣里彌漫著桂花的甜香,那香氣本該是馥郁溫暖的,可吸入肺里,卻帶著一種清冷的疏離感。
她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內向,而是一種仿佛被抽走了某種鮮活底色的沉寂。她依然完成著一切社會要求她完成的角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某一部分,好像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收到紅色感嘆號的、悶熱的夏夜,再也沒有跟著時序一起向前。
她不再試圖去打探任何關于那個人的消息。休學與否,身在何處,都與她無關了。那條被她親手斬斷,又被對方徹底焊死的路,那頭的風景,她已經失去了知曉的資格。
偶爾,在秋風乍起,吹動她額前碎發的瞬間;票。或者在夜深人靜,聽到窗外遙遠傳來的一聲模糊汽笛時,心臟
還是會條件反射般地、細微地抽搐一下。
不疼,只是一種空洞的提醒,提醒著她那里曾經有過多么熾熱的充盈,如今便有著多么徹底的荒蕪。
季節兀自流轉,從盛夏到深秋,仿佛只是翻過一頁書那么簡單。而有些故事,卻永遠地停在了某一頁,成了壓在時光里,一則無人知曉、也無需再被提起的,未完待續的休止符。
又是一年冬。
滬城鮮少下雪。今年卻意外地飄了一場。
第一場薄雪悄無聲息地落在窗欞上時,黎予正對著筆記本電腦整理期末論文。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些細碎飄落的白色,動作微微一頓。
冬天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片雪花,輕飄飄地落在心湖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季節,她第一次以家教的身份走進耿星語的家門。書房里空調暖氣開得很足,女孩穿著厚厚的毛衣,臉色蒼白地坐在書桌后,像一尊易碎的白瓷。
然后是那個雨天,墨香氤氳的書房,微涼的指尖覆上手背的觸感。
還有最后,那個寒風凜冽的傍晚,決絕的逃離,摔碎在地上的春聯,和手機屏幕上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與寒冷有關。
我們的故事,只會發生在冬天嗎?
這個念頭帶著些許自嘲,浮現在腦海里。春天的時候她們在彼此試探,夏天的時候她們驟然分離,秋天的時候她在努力遺忘。
而冬天,仿佛一個輪回的節點,總是不合時宜地勾起所有與那個人相關的記憶,無論是開始的悸動,還是結束的冰冷。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呵出的氣息在玻璃上凝結成一團白霧。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一層薄薄的雪覆蓋,像是要給所有過往都蓋上一層潔凈的、卻也是掩耳盜鈴的偽裝。
也許不是故事只發生在冬天,而是冬天本身,就像她們之間感情的隱喻——始于看似冰冷的相遇,有過短暫靠近時摩擦出的微弱暖意,但終究,抵不過現實的嚴寒,最終凝固成無法融化的堅冰,沉寂在四季的最后一個季節里。
她伸出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沒有寫出任何字跡,只是留下了一道短暫清晰的痕跡,隨即又被新的霧氣覆蓋。
就像那個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無法磨滅的印記,然后被時間的塵埃漸漸覆蓋,看似不見了,但你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
冬天年復一年地來。
而她們的故事,似乎也永遠地,停留在了上一個,和每一個,冬天。
其實我特別想你。
雙相
那份被黎予決絕拋棄的劇痛尚未麻木,另一道更深、更徹底的裂痕,便毫無預兆地在她已然千瘡百孔的世界里轟然撕開。
四月十四日,周日,一個尋常得令人心慌的下午。耿星語在幫母親整理書房時,無意間碰落了一個未曾見過的、裝著厚厚文件的牛皮紙袋。
紙張散落一地,她蹲下身,目光茫然地拾撿著。然后,那些冰冷的、充斥著專業術語的文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釘入了她的眼簾——“肝細胞癌……晚期……多發轉移……靶向藥物序貫治療……”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報告單上,患者姓名清晰地印著:柏嵐。日期,從一年多前就開始了。
“一……年多前?”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那正是她病情最反復、最讓母親焦頭爛額的時期。
她發瘋似的翻找著散落的全部文件,紙張在她手中嘩啦作響。六種靶向藥的詳細記錄與療效評估,像一份無聲的死亡倒計時。
前面五種后面都跟著刺眼的“耐藥”或“無效”,只剩下最后一種,孤零零地、勉強維系著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只剩下……一種了?”她跌坐在地,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為什么……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