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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消毒水的氣味中投下一小塊暖洋洋的光斑。沒過多久,耿星語就聽到耳邊傳來了母親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
柏嵐就那樣趴在她的手邊,握著她的一只手,沉沉睡去了,像一個終于找到避風港的、筋疲力盡的水手。
耿星語沒有動,甚至放緩了自己的呼吸。她垂眸看著母親熟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那新添的白發,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母親溫熱的呼吸和沉甸甸的重量。
那片空茫的腦海里似乎依舊什么都沒有,但手背上這真實的、溫暖的觸感,卻像一枚小小的錨,將她從虛無的深淵邊緣,暫時地、牢牢地定住了。
她依舊害怕那片空白,依舊對未來充滿恐懼。但此刻,至少在此刻,她們相互依偎,共同承擔著這份沉重。
這場對抗雙重疾病的戰爭,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午后,以一次疲憊至極的沉睡,宣告了她們背靠背的、悲壯而堅韌的同盟,就此結成。
集訓
似乎一切都在變好。
夏初,耿星語正式辦理了停課,陪著母親柏嵐開始了計劃中的旅行。她們去了江南水鄉,看煙雨朦朧;去了西北大漠,感受長河落日。
相機里留下了許多合影,照片里母女倆都笑著,依偎著,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醫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大腦被強制清空后的
茫然無措,都真的被拋在了身后。
她們默契地成為彼此的哨兵,每天定時提醒對方吃藥,柏嵐靶向藥的副作用和耿星語心境穩定劑帶來的些許麻木,成了旅途中另一種心照不宣的共享秘密。
半年時光,就在這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奢侈的平靜中,緩緩流淌而過。
九月伊始,現實的車輪重新啟動。耿星語升入高三,而她的情況已無法支撐常規的高強度備考。權衡再三,一條更需沉淀與耐心的道路被選定——成為書法生。
她的功底不差,幼年便被夸有靈性,那方硯臺和毛筆,曾是她尋求內心寧靜的方舟,如今,則要成為她通往未來的橋梁。
柏嵐回到了學校工作崗位,而耿星語則獨自一人,來到了杭城,參加為期數月的封閉集訓。
畫室租用的是老校區改造的空間,高大的窗戶,斑駁的墻面,空氣里永遠混雜著松節油、顏料和陳年灰塵的味道。
對氣味敏感的耿星語在其中總感到些許窒息,但她更多時候是沉默的,將自己安置在靠窗的角落,那里能望見一角灰藍色的天空和偶爾掠過的飛鳥。
她鋪開宣紙,鎮紙壓平,研磨,掭筆。動作依舊帶著記憶里的熟練,可當她提起筆,懸腕,試圖將腦海中構想的筆鋒落在紙上時,一種難以言喻的阻滯感從指尖蔓延到心臟。
手腕是虛浮的,不如從前沉穩。更讓她無措的是,那些曾經自然而然流淌在筆端的、或激越或沉靜的情緒,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ct 治療留下的記憶空白區,像一片無形的迷霧,不僅模糊了某些過往,似乎也削弱了她與自身情感的直接鏈接。
她看得懂字帖間蘊含的氣韻與風骨,卻感覺不到那股能驅動筆毫、使之鮮活起來的“氣”了。
她寫“寧靜致遠”,筆畫工整,結構勻稱,老師看了也點頭說“功底還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字的骨架是僵硬的,血肉是干癟的,像一具精心修飾卻失了魂的軀殼。
她寫不出從前筆下那種帶著掙扎、帶著不甘、帶著隱秘渴望的“爭”氣了。
周圍的其他集訓生,有的揮灑著青春的張揚,他們的痛苦與喜悅都那么鮮明、直接,像濃烈的原色。
而耿星語坐在他們中間,感覺自己像一張被反復擦拭、底色泛白的舊紙,或者,像一杯被靜置了太久、已然溫吞的白水。
她依舊按時吃藥,穩定得如同精密儀器。情緒不再大起大落,但也很難有大的波瀾。
她給母親打電話,語氣平穩,匯報著每天的練習進度和飲食,絕口不提筆下的無力與內心的空洞。
柏嵐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也總是帶著笑意,說著“一切都好”,但耿星語偶爾能從背景音里捕捉到一絲壓抑的咳嗽,或是比往常更快的、略顯急促的呼吸。
她知道,母親也在獨自對抗著體內的“怪物”。她們都默契地扮演著“正在變好”的角色,生怕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會成為壓垮對方平衡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傍晚,她獨自走在杭城古老的街道上,桂花香得有些霸道,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她看著路上相擁的情侶,看著街邊小館里喧鬧的人群,一種深刻的疏離感再次包裹了她。她行走其中,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