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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的。”
清漪的思緒抽回那次知州壽宴上,努力回想著那位一襲黃衣玉指揉弦彈奏《將軍令》的少女,她只記得當時,那位黃衫女子盯著自己看,再后來,她的丫鬟端給自己來兩盤酸透了的枇杷和楊梅。本以為只是一場巧合,愚鈍如自己,又怎會猜得到長姊的一片心意。
僅僅事隔十幾日,先是父親來到雁府替雁家洗刷當年舊案,再是初塵獨自雁州,從此以楚國才女、瀟湘郡主、江畔芙蓉自居。那么這短短半月里,究竟發生了驚天大事!想到這里,清漪心亂如麻,急于想求得一個答案。
“兄長,為何初塵會冒充長姊?長姊又為何不幸夭亡?”
“你冰雪聰明,有些事情多想想,就知道答案了。”
又是這四個字!清漪有些不快,“天色已晚,兄長早些休息,清漪就不打擾了。”
回到房中,清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想起了一幕幕往事。先是知州壽宴長姊美名揚,再是父親以澄清舊案為名,其實是為了接近自己,然后父親匆匆離府回去為徐姨娘辦喪事,而在徐姨娘暴斃之前,初塵私自離府會情郎,并從此冒充長姊之名,如此看來,長姊夭亡發生在徐姨娘暴斃之前。
那么,長姊和徐姨娘之死,究竟有何內情呢?父親對初塵的冷漠,是因為她冒充長姊到處招搖嗎?
68、前塵舊事 …
七月十四, 崇謙提著祭品來拜祭師父師娘和清漣,見清漪正坐在師父的墳前發呆。
“傻孩子,你每天坐在師父墳前冥思苦想,可想出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落紅一開始接近我, 是為了離間我和云起,而且還有意撮合我和趙文化。我只知道, 沾衣姊姊跟我生分,是因為云起。我只知道, 趙匡胤為了寬慰柴氏遺孤, 選擇犧牲了我。”
“看來你不知道, 雁驚寒為了留你在身邊,不肯告訴你云沾衣的去向。后來又為了趕你走, 使計讓我撞見你更衣的場景。”
清漪眸子里的訝色一閃即逝, 隨即苦笑道:“我還真不知道。”
“清漪,人生苦短, 及時行樂去吧,你冰雪聰明, 這些道理自是明白的。無論你怎么過, 是選擇每天自怨自艾痛恨被他人玩弄, 還是遺忘前塵往事, 都只有一生的時間了。”
又是冰雪聰明,多么惡心的四個字!“你可知道我長姊是怎么死的嗎?”
“二師娘馬上就要回來了,你可以去問問她。”
話音剛落, 便聽后邊腳步聲傳來,正是水橫波。
拜祭完眾人后,母女倆來到江邊的瀟湘亭,水橫波將前塵往事一一道來。
“在我未出閣前,曾與葇兮的爹爹江執筆心意互許,后來,迫于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威逼,只好嫁給了你父親。在你兩歲那年,你祖母六十大壽,我獨自在內院的廊下彈琴,江執筆闖入內院,意欲說服我同他遠走高飛,我自是不肯,正在爭執間,被你祖母撞見,后來我就帶發修行去了。清漪,你可恨我沒有盡到養育之責?”
清漪搖搖頭,“母親的難處,我自能體會得到,你心里并非沒有清漪,我豈會責怪。”
“你九歲那年,有人假裝成你父親的模樣,將你帶離府中。你長姊及笄那年,恰逢雁州知州大壽,獻箏一曲,算得上是初次見外客,你長姊常年養在深閨無人識,經此事后,從此名聲大噪。在回祁陽的途中,不幸遇上一伙山賊,你兩位姊姊都慘遭賊人□□,你長姊不甘受辱,便自戕了。從此,表姊便精神失常了。”
“不對,那何初塵分明還是黃花閨女,那年她在蜀宮,夜夜承歡,卻在數月之后才落了紅,蜀皇還特地為此大肆辦了一場盛宴,舉宮之中無人不知此事。”
橫波聞言默不作聲。
清漪問道:“當年祖母帶人闖入內院見到你與江執筆爭執,徐姨娘可在場?”
“不曾。不過,表姊倒是在場。”
“當年我被掛賣之時,徐姨娘可曾在場?”
“不曾。當時她正好回娘了,只有表姊一人在府中操持。”
“咱們何家,先后遭逢諸多變故,樁樁件件不離大姨和母親,不離長姊和我,顯見得是徐姨娘和初塵想取而代之。不對,何初塵就是個蠢貨!”
“我和你父親都懷疑到徐氏頭上,故而把她殺了。你差不多就猜對了,不過何府還曾有件大事,就是你父親從一品丞相,貶謫為六品虞部郎中,從此失去了楚王信任。不出一年,楚國便被南唐滅了。”
“母親是說,徐姨娘是南唐國的細作?”
“是的,當年南唐的齊王南巡路過潭州,隨行的有鄭王李煜,也就是現在的南唐國主,他聽聞了你長姊之才,約她出來斗詩,你父親雖不樂意,卻拗不過楚王的脅迫,只好讓你長姊前去應戰,后來你長姊與那鄭王打成平手,說是平手,不過是眾人給鄭王面子。齊王心胸狹隘,意欲為難你長姊,被他侍女徐姬所救,表姊為了答謝徐姬,就收留了她,在后來,她就被你父親收入房中。”
清漪氣得一拳捶在柱子上,“當年父親和大姨先后離世,我沒主見不知何去何從,便聽信了何初塵之言隨她入蜀,母親為何不攔我?”
“以她的心智,如果徐氏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她,遲早會壞了事。她心腸倒是不壞,雖與你起過幾番沖突,于你倒也無損。我本想著諸事隨緣,便不肯束縛你,豈料你如今也未修得善果,想我水橫波活了大半輩子,竟是一事無成!”水橫波說罷,不由得仰天長嘆。
“母親莫惱,是我自愿離開蘇云起的,你不必為此事心煩。我與他的心意不相等,即便勉強在一起,心中也會有怨言。”
“終究是母親害了你。”
“母親說的哪里話?我的清高、我的驕傲、我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已經刻進了我的血液里,哪里就跟母親有關了?得之,幸矣,失之,命矣。命中既定之事,強求不來的。”
之后,清漪每日守在父母墳前靜下心來翻閱父親生前留下的筆墨,將其匯編成冊。又翻出不少出自女子之手的詩詞手稿,那字跡與自己的儼然有六七分相似。仔細讀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出塵絕艷清麗絕俗的女子,心中頓起了殺意,若不是何初塵的母親,自己和清漣姊姊何以能落得如此境地!
眼前倏地投下一個修長的身影,抬眼一看,見是風塵仆仆的蘇云起。
“喂,離我遠點,你我相識兩年,當知我有潔癖。”
蘇云起跪下來給兩座墳墓磕了頭,被清漪一腳踹翻在地,“滾遠點!別臟了我父母的輪回之路!”
“清漪,為何對我如此絕情?”
“因為,我付出的心意與我收到的心意不對等,這天底下,比你對我好的人不知凡幾,江葇兮、朱鳳時、趙文化,相比之下,你對我的心意顯得可有可無,我要這可有可無的東西作甚!”
云起重新跪好,已是眼淚縱橫,“我錯了,我覺察到新娘子有變后,應該第一時間去追查你的下落,我不該丟下你不管,我欠你一條命,我用下半輩子還給你。以后無論你要我做什么,我萬死不辭。”
“要你這條賤命有何用?”
“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諒我?”
“我不會原諒你,從此我要一個人浪跡天涯,以四海為家,以天地為鋪,將我父親畢生的學識傳揚神州大地。”清漪心想,只要你說你肯拋下一切,事情就還有轉機,否則,各自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