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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時,她側過頭,看向對面床上那團在昏暗光線下安睡的輪廓。
長夜依舊漫漫,疼痛或許會在黎明前再次蘇醒。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被黑暗包裹的寂靜里,她給予的這點帶著掌控意味的“安慰”與“哄睡”,已然成為了一道短暫卻真實的屏障,隔絕了部分苦楚,也悄然加深了那條連接彼此的、無形的鎖鏈。
第一縷屬于“他們之間”的、難以言喻的微光,或許并非來自絕對的掌控或極致的臣服,而是源自這樣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卻直抵內心的夜晚——當一個習慣于給予命令的人,第一次為一個宣誓效忠的人,屈尊降貴地扮演了“安撫者”的角色。
而她和他都心知肚明,這份“特殊”,遠比任何言語的烙印都更加深刻。
晨光取代了夜色,透過百葉窗,將病房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紋。
韓昊天醒來時,先感受到的是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溫度,然后是身體各處清晰的痛感——但比起昨夜,似乎可以忍受了
。
他睜開眼,第一個動作是看向對面的病床。
空的。
心臟莫名一沉。昨夜的一切……是夢嗎?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窗邊單人沙發上的謝星沉。她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米白色絲質襯衫和煙灰色休閑長褲,手里端著一杯水,正望著窗外。晨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輪廓柔和得不真實。
韓昊天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曲易晨探進頭來,淺藍色衛衣襯得他栗棕色頭發格外柔軟。他手里提著保溫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姐姐!早上好!睡得好嗎?”
他像只歡快的雀鳥滑進來,完全無視了韓昊天的存在,徑直開始在謝星沉身邊的茶幾上布置早餐。雞絲粥的清香若有似無地飄散開來。
緊接著,盧米安抱著一大束幾乎要把他淹沒的香檳玫瑰出現在門口。金發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碧藍眼眸里盛滿了純粹的擔憂:“星沉姐!您能平安真是太好了!”
沉凌羽跟在他身后,依舊西裝筆挺,淺灰眼眸掃過病房,在謝星沉身上停頓一秒,微微頷首:“韓總,謝經理。”
韓昊天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到曲易晨小心翼翼地把剝好的水煮蛋放進謝星沉手邊的碟子里,看到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點頭。
他看到盧米安像只求撫摸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看著謝星沉。
他看到沉凌羽站在不遠處,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而他躺在這里,左臂被繃帶層層包裹吊在胸前,胸口固定帶勒出清晰的輪廓。助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床邊,手里的平板電腦屏幕亮著冷光,等待匯報工作。
“韓總,”助理壓低聲音,“明誠資本要求提高‘靈境’項目風險保證金……”
韓昊天抬手打斷他,目光卻仍落在窗邊那人身上。
謝星沉對周遭的一切反應平淡。她用完早餐,接過曲易晨遞上的外套,起身。
離開前,她腳步在門口微頓,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卻毫無溫度地拋向身后:
“韓昊天,好好養病,我等你。”
然后,她便帶著曲易晨和亦步亦趨的盧米安離開了。沉凌羽對她略一頷首,也轉身向外走去。
病房里瞬間空了一半。
助理的匯報聲在對比下顯得更加突兀:“……關于您這次事故的保險理賠……”
“等等。”韓昊天忽然說。
助理停下來。
韓昊天看向門口——沉凌羽去而復返。
淺灰色眼眸的男人停在門邊,第一次真正地、不帶任何評估意味地看向韓昊天。
“傷得不輕。”沉凌羽開口,“肋骨?”
“骨裂。”韓昊天扯了扯嘴角。
沉凌羽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靈境’的預算重核,等你狀態好點再看。不急。”他頓了頓,“別耽誤正事。”
這話聽起來依舊冷硬,但韓昊天聽懂了其中那點難得的體諒。
緊接著,盧米安也回來了,站在門口,碧藍眼眸里帶著柔軟的同情:“韓總,您……您看起來好痛。要不要我幫您倒杯水?”
甚至,連蘇明的特助秦風也出現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深藍色禮品袋:“韓總,蘇總特意吩咐,這是一點心意,促進骨骼愈合的補充劑。”
韓昊天看著這些零星的“慰問”——沉凌羽的體諒、盧米安的同情、秦風代表的蘇明的示好——它們來得遲,且動機各異。
與昨夜她給予的安撫相比,這些太過稀薄。
但此刻,在這被公務塞滿、疼痛纏繞的清晨,這些火星般微弱的善意,卻也聊勝于無。
“繼續。”韓昊天重新看向助理,深黑色的眼眸里恢復了慣有的冷銳。
陽光依舊明媚,一半溫暖,一半清冷。
韓昊天聽著助理平板無波的聲音,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自己枕邊。
那里,有一根很長的黑色發絲。
不是他的。
是昨夜她坐在這里時留下的。
他伸手,用沒受傷的右手小心地捻起那根發絲,看了片刻,然后輕輕握進掌心。
疼痛依然清晰,但心底某處,卻因這根發絲的存在而異常安定。
他知道昨夜不是夢。
知道那片刻的溫柔真實存在過。
而這份認知,比任何止痛藥都更有效力。
杜賓舔舐著傷口,在晨光中清醒地計算歸期。
等待著,回到她身邊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