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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安站在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門禁。腦海里回想起今天下午和威爾遜的對話。
“嘿,兄弟,”威爾遜想起那個慈善晚宴的場景,藍眼睛里閃爍著某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光芒。他晃了晃酒杯,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當時第一眼就覺得你們倆有情況。你的眼睛像被釘住了似的,她走到哪兒,你的視線就跟到哪兒。”
齊安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個夜晚。燈光璀璨,衣香鬢影,那時她還陪在沉聿身邊,他的目光確實不受控制地追隨她,但他以為,那只是職業性的觀。
“你當時看她的眼神,嘖嘖,可真不算干凈。像警犬盯上了行李箱,隔著皮子都能聞到里面的味道。特別專注,特別——”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尋找著合適的詞,“滾燙?!?
他咧開嘴笑,這是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揶揄,對風流韻事天然的興致。
齊安感到一陣狼狽。他端起面前的郁金香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流而下,卻壓不下臉頰隱隱升起的燥熱。“我們沒有關系。”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干澀,“當時?!?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弱。沒有關系嗎?京都那些令人難忘的夜晚,她偶爾流露的脆弱,指尖微涼的觸感,發間若有似無的冷香,以及最后那場徹頭徹尾的欺騙……這些縱橫交錯的線,早已將他們緊緊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哈!”威爾遜短促地笑了一聲,身體向后靠進椅背,眼神更加玩味,“這么說,就是她主動了?”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別誤會,我沒有打探隱私的意思。紳士的品格,我懂。只是這位克里斯塔小姐,嗯,她確實很懂得如何讓人注意到她,不是嗎?”
齊安沉默著,決定岔開這令人不適的話題。他需要信息,不是這種被層層剝開的情感剖析。
“所以,她到底是誰?”他問,目光緊盯著威爾遜,“你們好像很熟悉?!笔煜?,而非認識。
威爾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那種興致勃勃的神采并未完全褪去。他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在那晚之前,我并不認識她本人。但是對她的名字確實不算陌生?!彼D了頓,思考著用詞,“克里斯塔·卡文迪許·本廷克,老波特蘭公爵遺孀艾米利亞夫人的教女,也是現任波特蘭公爵的未婚妻。同時……”他藍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同時也是不少紳士的dessert?!?
dessert,甜點,這個詞一般不形容人。從威爾遜的口中說出,尤其是在這里。他的語氣輕佻而活絡,仿佛在討論一款新上市的甜品,或是某匹矯健的賽馬。
威爾遜敏銳地捕捉到了齊安臉上的陰影。他挑了挑眉,放下酒杯,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些?!胺泡p松,安。沒那么嚴重。只是一種形容,形容她美麗迷人,令人愉悅,就像餐后一道恰到好處的甜點,讓人心情愉快?!彼噲D解釋,但看到齊安眉頭皺得更緊,便聳了聳肩。“你得明白,在這里,很多東西的規則和你看待的角度不一樣?!?
齊安不置可否。
“聽著,兄弟,”威爾遜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壓低了些,“她的教母,那位公爵夫人,年輕時就是倫敦社交場上著名的交際花,裙下之臣據說能從白金漢宮排到攝政公園。不少王公貴族,甚至更顯赫的人物,都曾是她的入幕之賓。她靠著在這些枕頭邊聽到的內幕消息,在金融市場精準下注,積累了驚人的財富。相關部門盯過她好幾次,可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諷刺的笑,“要么證據像倫敦的霧一樣抓不住,要么調查到某個節點就會遇到不可抗力,戛然而止。所以,她至今仍然如魚得水。
“后來年紀大了,似乎厭倦了做花朵,轉而成了園丁?!蓖栠d做了個栽培的手勢?!八_始熱心慈善事業,尤其關注戰亂地區。比如巴爾干半島、高加索山區、中東的某些角落,哦,當然,最近幾年,烏克蘭也是重點。從那些地方的難民營和孤兒院,收養了許多格外漂亮的女孩。給他們衣食住所,教她們上流社會的禮儀知識。以及重要的,如何在一個充斥著老派紳士的房間里,成為那個最讓人移不開眼的甜點。然后,從那些被美酒和美人松弛了神經的男人嘴里,套取有價值的內幕消息,維持她的金融王國?!?
他的描述生動形象,細節逼真,卻讓齊安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你是說,”齊安的聲音冷了下去,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她在經營一個高級妓院,同時進行商業間諜活動?!边@不是疑問,是結論。將戰火與流離失所中幸存下來的女孩收養,然后系統性地培養成取悅特定階層男性的高級玩物,再當成貨品高價進行交換和流通。這不是慈善,這是人口販運和組織賣淫,其核心是對人最基本的尊嚴和自由的徹底剝奪與踐踏。
威爾遜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坐直身體,灰藍色的眼睛里露出了疲憊和無奈。“妓院?商業間諜?安,法律講證據,講界定。那些女孩都是自愿簽了協議的,接受資助和教育。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搖了搖頭,語氣變
得復雜,“至少她確實救了她們。如果沒有被收養,你知道等待她們的是什么嗎?是持續的饑餓和疾病,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落下的炸彈,是被更粗暴地對待,被賣去更低賤骯臟的地方,痛苦的死去。你不能否認。至少現在,她們有干凈的衣服,溫暖的食物,能學到東西?!?
“用相對較好的處境,來合理化系統性的剝削和人格馴化?”齊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在俱樂部的靜謐氛圍中強行壓了下去,但其中的憤怒清晰可辨,“她們本可以在真正的援助下獲得教育,掌握獨立的生存技能,建設自己的國家,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而不是被培養成只為了取悅某個階層而存在的甜點!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販賣和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