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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輪對弈開始,張鈺景貼心道:“過來半日了,你們渴不渴?”
張鶴景閑敲棋子,抿唇一笑:“上回在大哥那兒吃的虎丘茶,極好,不知還有沒有?”
“有的,”張鈺景道,“兩位妹妹要喝什么?”
江鯉夢
說不渴,云思禾要吃冰碗子。張鈺景便回廳內打發人再做兩碗酥酪,取茶葉,親自煮水烹茶。
張鈺景前腳剛走,這廂,張鶴景摸了下石桌,左右撒眸,問云思禾:“瞧見我扇子沒有?”
云思禾正絞盡腦汁指揮江鯉夢往哪落子,哪有閑工夫管什么扇子,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就說沒看見。
“到你了,快下快下。”
張鶴景舉棋不定,道:“估計落在廳里了,麻煩小妹幫我取一下吧。”
“你還使喚上人了”云思禾乜斜美目,“我是你奴才么?”
江鯉夢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云思禾才覺語氣沖了,想到她說“二哥哥吃軟不吃硬”不由放和軟聲氣:“有什么好處?”
“你要的字,我昨兒寫好了,回去教人送到毓秀閣。”
“這還差不多,”云思禾心滿意足,拍拍江鯉夢的肩,“姐姐撐到我回來。”
江鯉夢緊盯棋盤,越小心翼翼,越落入圈套。他狡猾很,故意在虎口送一子,逼她吃,自緊一氣。
她垂死掙扎,逃出來只剩半口氣,無法逆轉局面,不由灰心喪氣:“我輸了。”
正午的陽光透過葡萄藤篩在棋盤上,忽有枚黑子重重落入金芒中,一敲定音。
“再看。”
江鯉夢眼睛倏地亮起,急急將一子落向“氣眼”。可不過幾步,黑子如鐵桶般圍攏,再次陷入絕境。他輕落手腕,白子竟枯木逢春,還陽了。如此往復,她終于看清,他并非想讓她贏,而是樂得看她在這方寸之間掙扎,享受掌控她生死的惡趣味。
她緊捏白子,猛地抬頭,臉頰因激動泛起薄緋,“二哥哥,你為什么戲弄我?”
他捻著未落的黑子,從喉間滾出一聲冷笑,“那你呢?”
“我怎么了?”她憤憤不平。
他指尖一抖,棋子“啪”地砸進棋盒,幾粒黑子濺落石桌,目光如刀般刺向她,“頭先答應我,不和他太親近,區區幾日就丟到脖子后頭了?”
四目相對,她莫名有些畏懼,比棋局敗下來的還快,強自辯白:“我沒有。”
“沒有?”那雙朗朗的眉目冷漠地壓下來,陰沉沉的。他手臂一抬,滾著云紋的袖口掠過她手背,捏住了她戴著鐲子的手腕,“給你擦嘴,摟著你給你戴鐲子又是誰?”
江鯉夢瞳孔驟縮,駭然望著他,明明只是正常來往,怎么從他口里說出來,倒像是見不得人的奸情?
一念至此,羞赧又氣惱,兩頰漲的通紅,慍聲道:“我們定過親,正大光明,并非私相授受,二哥哥憑什么指責我?”
他滑咽了下喉結,無意識收緊手指攥緊她,“若不是你屢次昏頭,叫人哄騙,你以為我很想管你的閑事?”
“姐姐!你吃櫻桃還是荔枝?”
云思禾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她猛然回神,慌慌地往回抽手,腕子卻被他扣得更緊,腕間玉鐲磕在棋盤上,叮鈴鈴脆響不停。
江鯉夢眼露惶色,急聲央道:“二哥哥,松手呀!”
“怕了?方才那股盛氣,哪去了?”他眼尾輕挑,揚一絲怪譎又冷艷的笑,微涼指腹從她腕骨緩緩捋至手背,稍稍用力一拽。江鯉夢沒抵過突如其來的力道,被帶著往前,琵琶袖掃過棋盤,黑白棋子嘩啦啦落了滿桌。“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不如教大哥和云妹妹瞧瞧,你我如何暗中茍且的。”
熱風穿廊,葡萄藤葉亂晃,篩下斑駁細碎的天光,落在身上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江鯉夢毛骨悚然,喉間發緊,死死掐著掌心,才勉強擠出聲:“二哥哥……我聽,我全聽,你別嚇我。”
許是怕到了極致,她眼底漫上一層水光,唇色褪得慘白,像只驚惶小鹿,濕漉漉的望進他眼底,鼻尖泛紅,堪要落淚。
眼見思禾攜著丫鬟走來,他終究還是松了手。
她忙抽回胳膊,手忙腳亂地掙起身,轉身逃出葡萄架,直到站在日頭底下,才敢扶著心口,大口喘著氣。
云思禾迎面走來,“我教她們端了兩碗來,咱們一起吃,姐姐何必過來,多熱呀。”一壁說,一壁把傘撐到她頭頂。
江鯉夢初聞此話,暗自慶幸未被撞見,轉瞬又惶惶然,一面畏懼日后東窗事發。一面愧自己瞞神弄鬼,辜負了思禾與大哥哥的信任。心里百感交集,油煎火燎一般,眼眶酸脹得緊,憋了半日的淚,終是沒忍住,吧嗒砸在曬焦的青石板上,須臾又不見了痕跡。
她低頭掩面不說話,云思禾歪著腦袋打量,吃了一驚:“好端端的,眼圈怎么紅了?他欺負你了不成?我去找他算賬!”
說著挺身要走。江鯉夢忙拉住她,努力壓下洶涌情緒,道:“沒,沒欺負!是我肚子有些疼。”
云思禾抿著嘴,半信半疑:“真的?”
她點頭,躲開視線,“約莫小日子快到了,今天吃的涼,小肚子就疼了。”
“快回屋躺著去。”云思禾松了口氣,挎住她胳膊,語氣里全是打抱不平的仗義,“他要是敢欺你,只管同我說,我替你
好好教訓他。”
“好。”她勉強扯出笑意,抬手抽了袖中帕子拭淚,掌心里攥了許久的白子,不覺滑落在地。
她恍若未見,抬腳踩了過去,像丟棄狼狽心緒一樣丟到身后,只管穩穩地往前走。
卻不知有人俯身撿了起來,目光凝著她的背影,看她進了花廳,又在張鈺景的相伴下走出來,漸漸在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