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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準備轉身離去的剎那,異變陡生,再巧,也許也不過如此了。
極高極高處,一輪圓滿月華的邊緣,了無痕跡地消散了一片云,緊接著一點星芒,驟然從那云后中墜落。
不,不是星,那是一個人形。
月光傾瀉,清晰地勾勒出一個下墜的身影,纖細,單薄,像一片被秋風無意吹離枝頭的、尚帶露水的花瓣。比起沉重砸落,她更像是身上無形的絲線驟然被扯斷了,失去維系后,自九霄云外,直直墜向囚月的寒鏡。
終了一聲巨響,巨大的水花轟然炸開,水珠裹挾著月華四散飛濺,劃出短暫的光痕后,水沫一閃而過,攜銀月隨她一同西沉。
“警戒!”
楊無邪的反應快似閃電,厲喝出聲的同時,身體已本能地側移半步,擋在蘇夢枕身前,按上了腰間的武器。四周陰影里,數道凌厲的氣息升騰而起,也在他的指揮下戒備起了池心翻騰的水花。
然而,蘇夢枕的動作更快。
在影子出現的那一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法用過往經歷揣測的強烈預感,如同急速的水流,狠狠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信箋上的那些字句,伴隨著言之不盡的心緒、不可明說的大業、更深更深的細思,走馬燈般在他腦中轟然炸開。沒有邏輯,也不談權衡,此刻他擁有的,只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沖動。
仿佛他伸手就能抓住什么,仿佛不相信的東西翩然落地,他的野心、他難以言說的理想,一并燃燒。
他不去理會假,他只博一分真。只要有這一分真,九分假也能吹散,他從不畏懼去賭,所以蘇夢枕才是蘇夢枕!
“慢!”
蘇夢枕一聲厲喝,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的威壓足以壓下了楊無邪的命令和四周涌動的暗影。就在楊無邪愕然回望之際,他已抬手,一把扯下了肩上的斗篷,再毫不留戀地甩落在地。
緊接著,楊無邪驚駭的目光中,金風細雨樓的樓主,那個病骨支離、咳嗽不斷,身體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蘇夢枕,義無反顧地逐進了那片剛剛西沉了明月的池水之中。
水波未休,久久不平。
而水花再次濺起,吞沒了灰色的身影,池面動蕩著,月光慵懶地搖晃,只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如我西沉
萬事如灰,她心知自己已死。
可為何又還有冷意,在飄過她的身體?她在水中徐徐下沉,池水依托她又放下她,合上的雙眼為游動的月影所照,投下斑駁的光。謝懷靈不去計量太多。
她睡了。也許是要長睡不起,既然已經死了,這也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冰冷的池水轉瞬便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也作了細針,激得蘇夢枕肺腑間熟悉的陰寒蠢蠢欲動。他強行壓下,運轉內力,溫暖的真氣流轉周身,將體內翻騰的痼疾壓下,寒意才被驅散,身上也舒服了些。
入水的沖擊攪亂了視線,略微閉目后再看,是清澈的水流裹挾著月華翻涌不息,但很快,這些都會過去,水流沉淀下來。蘇夢枕心中微凜,視野逐漸變得清晰異常。
月光,不再是水面上詩畫似的的倒影,而是化作一匹匹銀亮的絲紗,輕巧瑩瑩,穿透幽暗的池水,在下方的池底里自在地游弋。絲紗之下,萬色爭開,不論是這池底鋪陳的細沙,還是嶙峋的怪石,都在清澈到極致的光線下纖毫畢現,似乎水是不存在的,呈現于他的是地上的倒轉,這已不再是凡間的池塘。
就在這片被月華照亮的水波深處,他看到了她。
她正緩緩下沉,姿態泠然,是流云回雪,朝霞出霧。而霧中長發飄蕩,纏繞著素白的衣袂,衣袂下兩條纖細瑩白的胳膊毫無遮掩地裸露在外,欺霜賽雪,裝束分外奇異;再觀下身更是古怪,兩條修長筆直的腿足有一半多同樣被照耀在冰冷的池水中。如此裝束,放浪形骸,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但這是可以不是最當先的,他先看見的是那張臉。
月光水影,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容顏。
蘇夢枕此生見過無數美人,但眼前這張臉,讓那些名字瞬間褪色。眉非畫成,遠山含黛,鼻如玉管,秀挺天成,遍見容顏一思廣寒再望洛水,自有煙霞氣韻。其形翩起,語不可言,月池相映,肌如水玉。
再凝神細觀,左右眼瞼下方,各生得一點殷紅,如同兩滴凝固的、小小的血珠。這一點紅點在無瑕的玉面上,非但不顯突兀,再托出一分凄艷,綴在輕云蔽月之后,麗然孤絕。
她就這樣無聲地紛落,月容通透,旦見其顏其身,似是下一刻就要在這清寒池水中化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