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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來,朱七七也許真沒有想這么多。謝懷靈的頭痛了起來,只是這樣坐著也能睡過去。她全靠侍女的托舉而沒有倒下,細膩白皙的粉末鋪在面上也沒有心思抗議,就半昏著任由侍女上了個妝遮去她的倦容,她在這段時間中由新生想到了死亡,從蘇夢枕思考到了不干了,又想著想著斷了線,漂亮的腦袋無神無覺。
侍女為她戴上耳飾,是一對顆顆圓潤的明珠,錦衣附下,銅鏡中人終于被推出了臥房。謝懷靈閉了閉眼,在光線入目的時刻魂不附體,死意油然而生、不可斷絕。
朱七七正用完了早膳在抹嘴角,看她終于來了,合掌而道:“等你好一會兒了——唉,你這是怎么了?”
她輕輕地一皺眉,旋即恍然大悟,捂住了嘴:“你一貫不是這個點起嗎,我記得金風細雨樓的人都是……啊,我忘了你不習武了……”
說完后,她的歉意也來勢洶洶,握住了謝懷靈的手,眼睛倒映她的憔悴之相,一咬唇似哭非哭:“那怎么辦,你要不要回去再睡一覺,我下次不會了!”
謝懷靈連將手抽回的力氣也沒有,同她說:“真是太謝謝了,已經把我拔起來再讓我睡回去真是太謝謝了。你只管先饒了我,讓我用些東西吧。”
朱七七居然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如風過林地松開了她,一個勁兒地往她碗里夾菜,很快菜便肉眼可見地堆成了小山高。
命苦真是一種天賦。謝懷靈頭都快掉進碗里了。
用完早膳,謝懷靈還是想了個法子短暫地打發了朱七七,叫朱七七有了點事做,巳時再來。她趴在案上簡直想睡個天昏地暗,睡到不知天地為何物,但也只能休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過后,她再爬起來,懶得畫眉描唇,干脆是將妝全洗去了,錦衣也換做素衣。身上一身輕,謝懷靈痛感早該這樣了,怎么能被一個表小姐的身份捆成粽子,侍女看著她欲言又止,想說些話,但觀察著她的神色,也什么都沒說出口。
蘇夢枕遣來的人在屋外站了有一個多時辰。此人名字喚做花無錯,全然是江湖人長相,身量魁梧相貌剛毅,自有一身打眼的殺氣,使人見而生畏,不過倒是在瞧見人后收斂了大半,看起來方像一個尋常護衛了。花無錯名義上是來保護謝懷靈的,實際上另有安排,蘇夢枕未和謝懷靈說,只叫她給花無錯打掩護。
朱七七也帶了人,很是矮小,打扮極為怪異。她穿著一件紅得像人血的斗篷,將臉藏起不露分毫了,幾分鬼祟氣就遮掩不住了。再說她全身裹得活像一個肉球,也不喜站在人前,是花無錯一聲厲呵,武器將要出手才肯打暗地里走出。倒也是奇怪,她穿那樣邪的紅色,是如何藏住的?
謝懷靈靜默著,一眼就足以判斷出眼前恐怕不是個正道中人,至少從前絕不是正道之人。
走南闖北走到富震天下的“活財神”,自身不以武藝顯,那行走江湖時便要從別的方面補足,招攬能人異士是再方便不過的路。而能人異士中,又以樹敵無數的邪門歪道之人最為好招攬。他們自身難保,只要伸出援手能保下他們,在新的生機來臨之前,他們便也只能死心塌地留下。
不過如此劍走偏鋒,稍有不慎就會有被反噬的那天,并不為上策。而不為上策,謝懷靈不崇也。
朱七七護下這紅衣侏儒,說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家中護衛,所習功法中有獨門隱蔽訣竅,才藏于暗處。謝懷靈沒有多說,只道是自己從未習武不懂這些,接著不出所料發現朱七七別過臉,面上松了一口氣。
慢慢下樓,紅衣侏儒又回到了暗處去。謝懷靈與朱七七并肩,不過朱七七說著話還走得很快,先了她幾步,她悠悠跟在后面,更往后是寸步不離的花無錯。
在某個樓梯的拐角,朱七七先下了一層,喊謝懷靈快些,謝懷靈嘆了口氣,花無錯趁此時機忽然出聲。
“表姑娘。”很低沉的一聲,他并不喊她小姐,是因為他是蘇夢枕的心腹,在金風細雨樓地位超然,“樓主叫你離那侏儒遠些。”
謝懷靈迷茫得恰到好處,反應慢了半拍,分辨音節的偽裝真是爐火純青:“那侏儒如何?”
今日她臉頰上少有血色,一襲素衣秀色掩今古,弱質不勝秋,再看兩點紅痣猶恨天光,直騙得花無錯心中一憐,話未細思先出口:“楊總管查過了,這侏儒是多年前橫行江湖的‘十三天魔’之一,大名花蕊仙,心狠手辣、歹毒至極、毫無人情。當年為‘活財神’所救,便一直留在朱家。”
“還有這樣一番故事。”謝懷靈等了幾秒才說,“雖不大明白,但是還是小心為上。”
她官話說的還不大好,吐字不快不慢,花無錯退回更后面,雖有蘇夢枕的叮囑(這人不老實)在前,但也未起疑心。
出了黃樓,幾只鴻雁高高飛過,更顯天際壯闊,高樓飛檐層疊高聳,仰頭看去更是直穿空寂云端,要從縫隙中才窺得見汴京城影,還有汴河漣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