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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引用和歌的意境來贊美，卻說得磕磕絆絆，毫無風(fēng)月場中慣常的油滑與技巧，只有一顆赤誠滾燙的心捧在眼前。

哄笑聲不出意外地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甚，夾雜著“少主純情”、“風(fēng)雅過人”、“不通俗務(wù)”的奉承式調(diào)侃。

藤原顯忠更是笑得開懷，指著侄子對眾人道：“聽聽！清泉！我這賢侄，不愧是藤原家悉心栽培的麒麟兒，滿腹錦繡文章！看個舞也能看出詩情畫意來！哈哈哈！”

朝霧唇角的弧度完美無缺，聲音清泠如碎玉相擊：“少爺過譽了。雕蟲小技，不過娛賓助興罷了。”

她的回應(yīng)滴水不漏，禮貌中透著疏離，像一層冰裹住了藤原信那顆剛剛?cè)计馃霟崆殂旱男摹?

她隨即極其自然地轉(zhuǎn)向下一位談笑風(fēng)生的豪商，眼神流轉(zhuǎn)，笑意盈盈，仿佛藤原信和那笨拙卻真摯的贊美，從未在她眼前存在過。

那份被徹底無視的冰冷，比任何嘲笑都更刺骨，也更深刻地烙印在年輕少主的心上。

綾跪在一旁添酒，清晰地看到藤原信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他默默低下頭，手指死死攥緊了被酒液濡濕的袖口，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那失落的神情，像個被當(dāng)眾奪走了最心愛之物的孩子，無助又委屈。

宴席過半，美酒佳肴讓年長的客人們漸漸放浪形骸。綾端著新沏的玉露茶，低眉順眼地穿行在席間。行至靠近廊道的陰影處時，衣袖被人極輕地拉了一下。

藤原信不知何時已悄然挪到了這里。他臉色依舊漲紅，眼神里卻沒了之前的慌亂，只剩下一種近乎孤勇的懇求。

“小妹妹……”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潤，又因緊張而微啞，“求你……幫幫我……”

他飛快地從寬大的袖袋中摸出一個用淡紫色和紙精心包裹的小包，上面系著同色的、打著精巧結(jié)子的絲帶。他迅速將小包塞進綾手中，指尖冰涼微顫。

“請……請務(wù)必交給朝霧花魁……”他急促地說，目光懇切，“就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仰慕者……一點點心意。”

他強調(diào)了“無足輕重”，帶著自嘲，卻又無比認(rèn)真，“千萬……別讓旁人看見。”

綾垂眸，指尖隔著薄紙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顆粒狀的硬物。她不動聲色地將小包攏入袖中，微微頷首：“是。”動作流暢自然，完美符合一個新造的恭謹(jǐn)。

回到相對僻靜的茶室入口，綾借著整理衣袖的間隙，飛快地展開紙包一角。

幾顆晶瑩剔透的金平糖躺在柔軟的紙間，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瑪瑙般溫潤的光澤。糖紙內(nèi)側(cè)，一行清雋飄逸的字跡映入眼簾：

戀はうめが香に似たり

寒ければ寒きほどこそ

匂ひまされれ

(暗戀如梅香，愈寒愈芬芳)

綾的手指輕輕拂過墨跡未干的字。這是貴族間含蓄而深情的表白，以寒冬中愈發(fā)清冽的梅香，比喻在壓抑中愈加熾烈的情感。

她想起父親書房里那本泛黃的和歌集，想起母親曾告訴她，這首詩訴盡了求而不得的真心。

等待片刻，綾尋到一個朝霧獨處的間隙。她端著茶盤上前，借著躬身奉茶的姿勢，寬大的袖口巧妙地拂過朝霧的手腕。那小包金平糖，便如一片輕盈的落櫻，無聲地滑入了朝霧墨綠色的廣袖深處。

朝霧端茶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甚至連眼睫都未曾多抬一下。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指尖極其輕微地在綾的手腕內(nèi)側(cè)點了一下，快如蜻蜓點水。綾心領(lǐng)神會。

宴會終散，喧囂落幕。綾被喚至朝霧的閨房。

熏爐里余煙裊裊，空氣中殘留著清冽的沉香。朝霧已卸去釵環(huán)，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如瀑青絲披散肩頭，洗盡鉛華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出一種脆弱的美麗。

那包淡紫色的糖包，被隨意地丟在光可鑒人的黑漆妝臺上，像一件不合時宜的玩物。

“打開。”朝霧的聲音帶著

一絲沐浴后的慵懶，卻依舊沒什么溫度。

綾依言解開絲帶。淡紫色的和紙展開，幾顆圓潤的金平糖滾落在漆盤里，發(fā)出細(xì)碎清脆的聲響。朝霧拾起那張寫著和歌的糖紙，湊近燭火。搖曳的火光映亮了她毫無波瀾的側(cè)臉。

“愈寒愈芬芳？”她輕聲念出那句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絲洞悉世情的嘲弄，“貴族少爺?shù)臒o病呻吟。梅香再冽，終究零落成泥，誰會在意？”

話音未落，她捏著糖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息。綾敏銳地捕捉到，那修長的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但下一秒，朝霧的眼神驟然轉(zhuǎn)冷，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狠厲，雙手猛地一錯。

“嘶啦——！”

精美的和歌紙在她指間被粗暴地撕成碎片，動作快得讓綾心驚。她將碎片攏起，毫不猶豫地投入案幾旁的青玉香爐中。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片，瞬間卷曲、焦黑，化作幾縷帶著墨香的青煙，消散無蹤。那訴盡少年心事的詩句，就此灰飛煙滅。

“收拾了。”朝霧的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冷清，起身走向內(nèi)室的屏風(fēng)，“明日琴課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