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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過一個喧囂的街角，人潮依舊洶涌，但前方的喧鬧中卻夾雜著幾聲粗鄙刺耳的調(diào)笑和女子驚恐的低呼。

綾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幾個浪人打扮的男子圍著一個賣花的少女，言語輕佻，動手動腳。少女驚恐地后退，花籃掉在地上，花瓣零落。

眼前的景象瞬間與記憶深處那段記憶重合——多年前的午后，那個同樣喧囂的市集，那個醉酒武士粗鄙的嘴臉、蠻橫的拉扯、以及幾乎將她吞噬的無助與恐懼……

她冰涼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旁朔彌的衣袖，整個人下意識地就往他堅實的身后縮去，尋求庇護。

朔彌立刻察覺了她的異樣。他手臂一緊，將她整個人嚴(yán)實地護在自己身側(cè)，用寬闊的肩背擋住了那不愉快的景象。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刃，掃向那幾個浪人。

為首的那個抬眼撞上朔彌的視線，那目光中的冷冽與威嚴(yán)讓他醉醺醺的腦袋清醒了大半，再仔細(xì)一看朔彌的衣著氣度以及腰間若隱若現(xiàn)的精致刀鐔，臉上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和畏懼。

他含糊地嘟囔了幾句，訕訕地拉了同伴一把，幾人竟就這樣灰溜溜地迅速散開了，仿佛從未來過。

他抬起手，溫?zé)岬拇笳戚p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低沉的聲音響在她頭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怕了？”

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沉穩(wěn)的聲音，綾狂跳的心才漸漸緩下來。

她抬起頭，望入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沒有多年前那個貴公子般的疏離與淡漠，只有清晰的守護和詢問。

她輕輕搖了搖頭，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低聲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些舊事。”

這一次，沒有折扇輕點咽喉的優(yōu)雅從容，他的保護直接而親密，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他的詢問落在耳畔。巨大的安全感包裹著她，將方才那點陰影驅(qū)散。

他并未帶她去最擁擠的河岸，而是領(lǐng)著她登上一處臨水的茶屋二樓。露臺早已清場，只設(shè)一張小幾，兩枚坐墊。

視野

極佳，可見遠(yuǎn)處墨色山巒輪廓，與即將升起的滿月。

夜空澄澈，一輪碩大的明月緩緩爬上山脊，清輝遍灑，將河流、屋舍、遠(yuǎn)山都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不同于煙火的絢爛奪目，月華靜謐而宏大，是一種亙古不變的、令人心魂俱靜的壯美。

綾倚著欄桿，看得癡了。她忘卻了身份，忘卻了憂煩，只是仰著頭，沉浸在這片無垠的清輝里。

夜風(fēng)吹拂著她的發(fā)絲，帶來遠(yuǎn)山微涼的秋意。

朔彌沒有看月，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洗練得格外清晰的側(cè)臉上。

那上面純粹的驚嘆與安寧，比任何景致都更引他駐足。

當(dāng)她因夜風(fēng)微寒而輕輕瑟縮時，他解下自己的羽織，披在她肩上。布料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股熟悉的冷冽松香。

綾微微一顫，沒有拒絕，反而將羽織攏緊了些，依舊望著月亮，低聲道：&ot;真亮啊…好像能照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去。&ot;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向往。朔彌沒有回應(yīng)，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側(cè)。

不知過了多久，遠(yuǎn)處河岸方向忽然傳來&ot;咻&ot;的一聲銳響，一道銀光劃破夜空，在最高處轟然綻開——竟是一枚煙火！雖不及夏日花火大會的規(guī)模，但在皎潔的月夜中，那團銀色的光芒格外耀眼，如同墜落的星辰。

綾驚訝地睜大眼睛，那雙總是沉靜或帶著嫵媚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里面清晰地倒映著漫天流瀉的光華，盛滿了純粹的、孩童般的震撼與癡迷。

“啊……”一聲低低的、無意識的驚嘆從她唇間逸出。

緊接著，赤紅、靛藍(lán)、銀白、翠綠……無數(shù)絢爛的光之花朵在深藍(lán)的夜幕中次第綻放。有的如垂柳依依，有的如牡丹怒放，有的如星辰旋轉(zhuǎn)散落。

巨大的裂帛聲在頭頂炸響，每一次轟鳴都伴隨著一片新的光雨傾瀉而下，將整個鴨川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如同流淌著熔化的金銀。夜空被徹底點燃，成了瞬息萬變的巨大畫布。

綾完全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她忘記了身份，忘記了吉原，忘記了所有束縛與憂愁。

她只是仰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片被不斷撕裂又重組的璀璨夜空，清澈的眸子里映著流光溢彩，仿佛盛滿了整個星河。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側(cè)朔彌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微微發(fā)白。

朔彌沒有看煙火。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綾被不斷變幻的光影描摹的側(cè)臉上。

那專注的神情，那純粹的、幾乎帶著傻氣的驚嘆，那被流光映亮的眼眸中毫不掩飾的喜悅，比任何煙火都更讓他移不開眼。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如同溫?zé)岬娜娜蛔M心間。

當(dāng)一枚特別巨大的金色煙火在頭頂炸開，流光如雨般灑落時，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朔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

她沒有抗拒，反而像尋求庇護的小獸，溫順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仰頭繼續(xù)望著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絢爛。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fā)頂。

這一刻，沒有游女，沒有恩客。只有這漫天墜落的星辰，和身邊這個將她護在懷中、帶她看到這奇跡的男人。

巨大的幸福感裹挾著不真實感，讓她眼眶微熱。她多么希望這一刻能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煙火的頻率漸漸稀疏。夜空在經(jīng)歷了極致的絢爛后，顯出幾分疲憊的空曠。

最后一枚巨大的煙火拖著長長的尾音升空，在最高處爆發(fā)出最耀眼的、覆蓋了所有色彩的純白光華，如同白晝驟然降臨。光點如同急雨般簌簌墜落，在熄滅前，將夜空映得一片雪亮。

綾望著最后一點光痕消散的方向，無意識地喃喃：&ot;真美……可惜，太短了……&ot;

語氣里帶著濃重的留戀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傷。

他沒有回應(yīng)，只是更緊地將她圈在懷中，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fā)頂。露臺上，只剩下硝煙特有的微苦氣息在清涼的夜風(fēng)中彌漫。

回程的馬車?yán)铮瑲夥粘领o了許多。綾靠著車壁，手中還捏著那只藍(lán)色的風(fēng)車和吃了一半的蘋果糖。

她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燈火與人煙，那輪明月依舊懸在天際，卻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剛才那份短暫的、近乎偷來的&ot;尋常&ot;，正隨著車輪的滾動一點點消散，吉原那華美沉重的牢籠，正在前方等待著她的回歸。

當(dāng)熟悉的、混合著脂粉與陳舊木料氣息的空氣再次包裹上來，當(dāng)馬車悄然駛?cè)霗盐菽巧瘸林氐膫?cè)門，綾的心也如同那最后一朵熄滅的煙火，沉沉地落了下去。

她脫下那身淺蔥色的素衣，換上屬于綾姬的柔軟寢衣。站在暖閣熟悉的窗前，庭院里楓樹的紅葉在燈籠下變成模糊的暗影。

夜空一片沉寂，剛才那場照亮世界的狂歡，仿佛從未發(fā)生。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夜空。

那輪明月依舊高懸，清輝灑落，卻再也照不進這方被高墻圍起的庭院。

方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個秋

夜里的蜃景，清晰可見，卻觸手即碎。

吉原依舊燈火通明，笙歌隱隱。

那短暫的“星隕如雨”，那被擁在懷中仰望星空的悸動，那自由的、帶著煙火氣息的風(fēng)……都成了烙在心口的一道滾燙印記，一道名為“渴望”的傷痕。

絢爛，卻短如蜉蝣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