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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不是傾盆的那種,只是細細斜斜地落著,濕透了屋簷與人行道,街角的積水輕輕蕩漾。車輛壓過水坑,濺起低矮的水花,撐傘的行人步伐匆匆,一名穿著制服的少年用書包擋頭快速跑過,沒有人抬頭。
靜羽忍坐在她那棟大樓二樓的偵探事務所里,手邊的咖啡早已冷卻。百葉窗半掩,窗外光線透著灰意,墻上鐘擺緩慢搖晃,滴滴答答像是替這場濕冷的下午計時。
門被敲響,隨即被打開。風鈴聲跟雨聲合奏,形成一段陰鬱的音樂。
是熟面孔——中澤直樹和藤森美月,兩位警察站在門口,身上沾著雨氣。中澤一如往常皺著眉,警察制服濕了一半,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疲憊。藤森將濕掉的發絲撥到耳后,拿著一把雨傘,身旁牽著一個年紀不明的小女孩。
女孩穿著黃色的雨衣,頭低低的,緊緊牽著藤森的手,雨鞋上沾了泥。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靜靜站在門口,像是一株濕透了的小植物。
「有點麻煩的委託。」中澤開口,語氣沉重。
藤森點了點頭,輕聲補了一句:「她遇到麻煩了。」
忍沒說話,只是起身,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那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拒絕與這個世界產生連結。
她向沙發比了比:「請進。」
雨還在下,門關上的瞬間,世界的聲音被暫時擋在了外頭。
窗外的雨還沒停。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節奏緩慢又頑固,像某種遲遲不愿結束的話語。
事務所里的燈亮著。靜羽忍坐在沙發對面,翹著腿,一手端著咖啡杯,視線沒有離開那名瑟縮在沙發角落的小女孩。女孩身上的雨水還再往下滴,雨鞋也沒脫,但沒有任何人會責怪她。
她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移動目光,只是靜靜地坐著,像是與整個世界脫節。
藤森美月站在女孩身后,雙手不安分的動著,想幫女孩把雨衣脫掉,但又怕她會著涼,又不想打擾到她,看上去有些焦躁。
「她從昨天開始就一句話也沒說……連哭也沒哭,就是一直這樣。」
美月說道:「她不是嚇壞了,而是像、像在等什么一樣。」
中澤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沒有插話,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忍的反應。
忍沒有馬上答話。她看著女孩的指尖,那是一雙乾凈卻緊繃的手,指甲修得整齊,但小拇指有一個幾乎不可察的缺口。從進門到現在,女孩始終沒有抬頭,卻用馀光注意著每一個人移動的影子。
忍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將杯子放回桌上。
「她叫什么名字?」她問。
中澤終于開口:「綾乃。」
「我們詢問她的父母得知的。」
忍點了點頭:「她的父母怎么了?」
「她的爸媽是兩個混!兩個壞人!」美月生氣的說,似乎不想在孩子面前說粗話。「我們去找綾乃的時候,他們居然還再吵架!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女兒!」
忍問道:「你們為什么會去找綾乃?」
中澤與美月對視了一眼,由中澤接著回答:
「……因為她是最后一個見過那個男人的人。」
忍沒有動作,只是眨了下眼,繼續注視著綾乃。
中澤不說話了,有些為難的看著小女孩。
忍看了一眼中澤,隨即說道。
「藤森小姐,那個門進去是我的房間。」忍指了指她身后的門。
「你帶著綾乃去洗個澡,換個衣服吧,她應該可以穿我的t恤。」
「喔…喔。」藤森這才會過意,她在綾乃身邊蹲了下來。
「小綾~我帶你去洗熱水澡好不好?你這樣會感冒的。」
綾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起身,任又藤森牽著她走進忍的房間。
等房門一關上,中澤繼續說著。
「那個男人,是一個組織的叛逃者。我們警方要找他,黑道組織也要找他。他曾經是那個組織的中高層,他知道的事太多了——而他現在背叛了組織……」
中澤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些不安。
「根據我們調查,他最后一次出現是在某條巷子,監視器拍到他與綾乃的碰面。在這之后,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影像、通訊、交易紀錄,也沒有找到他的遺體。」
「我們不知道組織什么時后會知道綾乃跟男人的事,但至少現在她是安全的。可是綾乃繼續在警方手里我們怕反而會害了她。」中澤語氣平淡。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小女孩開口,由我們警方先一步找到那個男人,了結這件事。」
忍點點頭,雙手抱胸將身體靠在沙發上,看不出她的表情。
「所以你們就想到了我?」
中澤有些遲疑的點點頭:「嚴格來說不是我跟藤森想到,是我們局長八代誠司先生。」
忍思考了一下,確定她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總之這個委託算是局
長他個人提出的:照顧小女孩一段時間,可以的話讓她說出那個男人的下落。」中澤站起身。
「我知道這是一件麻煩的委託,但可以拜託你嗎?」
忍看著中澤那張疲憊的臉,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委託成立。」
中澤留下一張卡,表示小女孩在這里生活的花費,都可以使用這張卡。
「局長還會匯一筆委託金到你的帳戶。」中澤戴好警帽,抓起雨傘。
「小綾要乖乖聽忍姊姊的話喔~她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其實人很好!」藤森蹲著,對著身穿忍的t恤的綾乃說。
「不過她會欺負人!你如果被她欺負就打電話跟美月姐姐說!」
中澤皺起了眉頭,忍則是冰冷的看著藤森。
「我們走了!」中澤拉起了藤森,兩人離開了。
綾乃洗完澡后穿著忍的t恤,坐在忍的辦公椅上。她的頭發還濕著,瀏海被擦得有些貼在額頭上。她沒有亂碰東西,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隻受過訓練的小貓。
忍將熱牛奶倒進馬克杯,遞過去:「燙,小心點。」
綾乃接過杯子,沒有說話,但手穩穩地接住了。
「喜歡甜的還是不甜的?」忍問。
綾乃沒有回答,低頭喝了一口。
「我這里沒有砂糖,你如果想要,明天我們可以去買。」
女孩動了動嘴唇,還是沒開口。
忍沒有再問話,她靠在窗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偶爾抬眼看向綾乃。這時她發現,綾乃捧著馬克杯,她的視線正飄向窗外——不是看風景,是看雨。
隔天清晨天空灰濛濛的,但總算沒再下雨,忍緩緩張開眼睛,她看了看縮在她懷里的綾乃,其實有些不習慣,這是她第一次跟別人同床睡覺,即使對方是個小女孩。忍慢慢起身盡量不驚擾仍在熟睡中的綾乃,穿上衣服,進浴室開始梳洗。
當綾乃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忍已經準備好了早餐,果醬吐司與牛奶。綾乃坐在沙發上吃了起來,但吃得很慢。
忍沒有催促,只說:「吃不完也沒關係。」
中午,昨天晚上拿去洗的綾乃穿的小洋裝總算乾了,忍招了招手讓綾乃近來換衣服,趁她脫下自己寬大的t恤時,忍仔細觀察了綾乃的身體,有些瘦,但好險沒有傷痕。
她的父母總算沒爛到家,忍心想。
兩人先是出了門,在一家家庭餐廳吃了午飯,忍問了綾乃要吃什么,她沒答話,忍只好一個一個指,直到她點頭。綾乃選了蛋包飯,忍又點了一杯奶茶給她,自己則點了一杯咖啡跟三明治。兩人都不說話默默吃著,倒也有種姊妹的味道。
兩人又去了童裝店,買了幾件樣式差不多的洋裝和小褲褲,途中綾乃表情有些僵硬,應該是沒想到忍花了這么多錢在她身上,忍倒是刷卡刷的很痛快,反正不是自己的。
到了接近傍晚,忍帶著綾乃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商。忍買了一些牛奶、一條土司麵包、和多幾種果醬,畢竟自己總是只吃那一種,現在多了一個小孩在事務所里,可不能讓她跟著自己受苦,想到這里忍又挑了兩盒玉米片。
經過零食區,忍注意到了,抓著她衣襬的綾乃,在一盒糖果面前眼神多停了一秒。忍站住,回到那盒糖果面前,蹲下。
「想要嗎?」忍說著,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對小女孩來說,應該有些冰冷。
綾乃看著忍,緩緩搖頭。
「你如果一直拒絕、沉默、等待,那所有好事情都會慢慢離你而去。」
綾乃瞪大了眼睛,像是忍說中了什么,她把視線移開眼神有些動搖。
忍繼續說著:「沉默不是件壞事,我的話也不多,但我知道什么時候應該開口,什么時候應該求助。而不是讓沉默變成自己的絆腳石。」
忍說完,用手輕抬女孩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