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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乃的家在一棟狹窄的公寓樓里,樓梯間的墻皮脫落,空氣里飄著不知名的油煙味。中澤在車上等,藤森跟著一起來了,忍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綾乃躲在她身后,低著頭不發一語。
門很快打開,是綾乃的母親。她看到忍先是一臉疑惑,接著看到藤森跟自己的女兒,表情立刻變得警戒又厭煩。
「又是警察?把我女兒帶走,又帶回來?你們到底是想怎樣?」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憤怒與心虛的混合。忍沒有回話,只微微一笑,彷彿她正在看一場戲。
藤森正要爆發,但被忍伸手阻止了。
綾乃的父親也從里頭走了出來,赤著腳,眼神閃爍不定。
「她沒事吧?」他問,語氣敷衍。
「她很好。」忍淡淡道,「她讓很多人擔心,也讓很多人想保護她。」
「保護?」母親冷笑一聲,「那是你們這些人多管間事吧?我們家里的事——」
忍不等她吼完,從風衣口袋里取出一份影印文件,字跡清晰整齊,標註著警方調查資料與法條條目。她將那份紙張遞到對方眼前。
「這是你們過去三年內,因家庭紛爭報警的紀錄摘要。」
她語氣平穩,像是在報告天氣,「其中有兩次警方到場時,綾乃有受傷跡象,雖然無法立案,但紀錄仍保留在系統中。」
父親伸手想拿,忍手一偏:「這是副本,你們的副本早就寄到了,可能被你們當成垃圾郵件丟了。」
母親臉色發白:「你…你是警察嗎?」
「我不是。」忍盯著對方的眼睛,「但她依然在警方關注中。現在綾乃雖然被交還給你們,但這件案子警方并未結案,如果再有一次鄰居通報、學校通報,或她本人出現在醫院——即便她一句話都不說,根據《兒童福祉法》與《兒童虐待防止法》,你們會直接被送上家庭法院。」
藤森補了一句,聲線極輕:「附近巡邏會增班,別指望沒人看到。」
這話說得毫無情緒,但比咆哮更令人膽寒。父親額上冷汗直冒,母親嘴唇發白說不出話。
「我并沒有打算干涉你們家。」忍頓了頓,收起資料,「只是想再給你們家庭一次機會。」
她看了看綾乃,語氣柔了些:
「但不會有第二次了。」
母親臉色僵硬,想發怒,卻說不出話。綾乃站得筆直,緊緊拉著忍的衣角,眼里有一絲不捨。
忍蹲下來,對她低聲說:
「他教你的那些事,要好好記著。
之后的傘,要自己撐。」
綾乃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沒有哭,只是直直看著忍的臉。
她們轉身離去,藤森揮了揮手,但忍沒有回頭,風衣在小巷中拂過老舊墻面,綾乃拿著忍留給她的雨傘,看著那抹身影遠去,直到消失。
夜晚,組織『系譜』的殺手早乙女蓮司,嘴角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菸,手里拎著便利商店袋,里面裝著啤酒與炸物。他一邊哼著歌,一邊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藏身處。
門鎖咔噠一聲解開,他用肩膀把門推開,踢掉鞋子,鑰匙丟進玄關的碗里,邊走邊打開燈。
燈光亮起的那瞬間,他的腳步停住了。
沙發上坐著一名女子,穿著風衣,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等人等了很久。
他愣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塑膠袋啪地落地,蓮司順勢從背后抽出一把小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什么意思?」他的語氣冷得像冰,之前的玩世不恭的態度一點也不剩。
「好險你沒讓我等太久,早乙女先生。」靜羽忍輕輕笑了笑,語氣卻沒有一絲笑意。
蓮司認出她的瞬間,人稍微放松下來,但刀沒收。
「你是怎么查到這里?應該說,你還真敢來啊。」他瞇起眼,「是來邀我喝一杯,還是——」
「別浪費時間。」忍語氣平靜,斷得乾凈俐落。「我來這里不是為了警告你們組織。」
蓮司挑了挑眉,刀收了,慢條斯理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點起了菸。
「是靜羽家嗎?」他問。
「我要你帶話給你的上面。我不管你們怎么追那個男人,不管你們用什么手段去找,但從現在開始,你們不準再靠近那個女孩一步。」
「那女孩知道他的行蹤嗎?」蓮司吐出一口煙霧。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忍淡淡回道,「我以靜羽家的名義擔保這件事。」
「那我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放煙霧彈?萬一她真的知道什么——」
「我不會重復第二遍。」忍看著他,語氣仍舊柔和,卻有一種冰冷的壓迫感。「你們要是再敢碰她一下,就是與靜羽家為敵。到時候不只是你,連你們上面的人也得一起后悔。」
蓮司沉默了一瞬,手中的煙快燃到底。他掐熄菸蒂,抬頭看著忍。
「……你這樣的人,可不適合當偵探。」他說。
忍站起身,整理了風衣的下擺。
「那是因為,對付你這種不該當人的人,我不必是個偵探。」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的瞬間,回頭看了他一眼。
「希望我們下次再見的時候,你的組織還依然存在。」
「算了,還是不要再見好了。」門砰地一聲闔上,只剩下蓮司獨自坐在煙霧與沉默里。
「……真可怕啊,靜羽家。」
雨還再下的那幾天,我一直在想:
如果我把那句話說出來,那個人就真的不會回來了。
因為忍姐姐跟我說,他是個勇敢、堅強的人。
忍姐姐說,那句話不用告訴別人。因為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她沒有逼我,也沒有安慰我,她只是……陪著我,看雨,吃早餐,買糖果,讓我自己決定。
我以為大人都會吼我、罵我,說我怎么不說話、怎么這么怪。可是她沒有。
她不像媽媽,會丟東西,也不像爸爸,只會躲起來抽菸。她只是一直在我身邊,不說話也沒關係。
她說我做得很好,說我已經夠堅強了。
我其實還是怕的。怕那個晚上出現在忍姐姐家的男人,怕爸爸媽媽還是一樣不在意我。
但我現在知道,如果有一個人能在我說話之前,就愿意陪我等雨停……那么總有一天,我也能學會在無人等候時,自己撐傘走下去。
就像他說的,等天空不再下雨的那天。
「他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靜羽澪在電話中忽然開口。
靜羽忍沒有回答,事務所的燈沒有開,只有手機上的些許光亮照耀著忍,她看著窗外的雨點打在玻璃上。
「據說,那筆錢本來是組織收下的殺人工資。他卻轉了一手,用那些錢把組織的目標送出了國外。然后,他把目標的所有資料都抹得乾乾凈凈,甚至系統備份都處理掉。他為了保護組織的目標,居然作出這種事。」
澪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絲意外的柔軟。
「身為組織的一員,他背叛的可真夠徹底的。」
「他死了。」忍語氣平靜,但澪一眼看出那其中的重量。
「嗯,但他帶著所有秘密,包含目標的去向,且不會有人找到他的尸體,這讓組織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提心吊膽。這就是他最后的保護手段。」
「這件事,謝了。」忍簡單地說。
「不必。」澪轉頭看向窗外,看著同一場雨。「我不關心你保護的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愿意提出靜羽家,
那這件事——就值得我們出面。」
窗外雨仍未停,但窗內,氣氛已然平靜收束。
忍起身,有些洩氣的歪著頭,在某方面她其實覺得自己輸了。
「我不喜歡動用家族的名字。」
「可惜這世界有些人,只聽得懂這個名字。」
澪最后補了一句,卻不是對忍說的,而像是對那死去的男人輕輕致意:
「一個人活著與否,不看名字,也不看身份,只看是否有人記得他說過的話。」
真正重要的事從不在言語里,而是藏在沉默中。
《大阿爾克那–女祭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