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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山間的霧氣仍未散去，溫泉池里的蒸氣緩緩升起，灰色石板泛著濕意。池畔擺著沖洗身體的小木桶與勺子。

「欸，老大，你有想過一邊泡溫泉一邊工作嗎？」

一座不大的露天溫泉，朝倉柚希趴在池邊，臉頰因熱氣而泛紅，眼中卻閃著調(diào)皮的光芒。

「你還是別烏鴉嘴。」

靜羽忍則閉著眼，語氣平淡。

忍半倚著巖石邊緣，黑色的長發(fā)盤起，露出象牙白的后頸，與清冷如玉的側(cè)臉。

「你泡湯的樣子，很像在拍什么高級護(hù)膚品廣告耶。」在忍旁邊的柚希說道。

她突然捧起一些熱水，輕輕潑向忍的肩頭。幾滴水珠打濕了她的臉頰，真的挺有護(hù)膚品廣告的感覺。

忍撥了撥濕掉落下的發(fā)絲，側(cè)目一瞥：「你是小學(xué)生嗎？」

「嘿嘿，我是前記者。」柚希笑嘻嘻地靠近一些，把手肘擱在池邊巖石上，語氣滿是戲謔。

她似乎不打算放過忍，回到了一開始的話題。

「不過說真的，溫泉旅館真的很容易出事耶。」

「我是來放假的，你想要查案還是寫新聞就自己去。」

忍皺著眉閉起眼睛，語氣堅決。

柚希泡著泡著，突然往忍那邊靠過去，做出鬼鬼祟祟的樣子：

「老大說真的，你有沒有在溫泉旅館里破過案？」

「……沒有，也沒興趣。」

「那今天要不要────」

「不要。」忍睜開眼，語氣冷靜地說：「今天只泡湯、不辦案不推理。」

柚希故意噘嘴，一副心有不甘的樣子。她趁忍又閉上眼，悄悄的又往她身邊靠近一點。

「這樣啊────那我只好……」

「你再靠近我，我就讓你變成今晚的懸案。」

「欸欸欸太兇了吧！這是老大欺負(fù)跟班！是職場霸凌！我要記錄起來！」

忍沒再理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視線投向池外的山景。池邊有細(xì)細(xì)的溫泉水，順著管道滑落，遠(yuǎn)處隱約能聽見小溪流動及列車進(jìn)站的聲音。

今天中午時分，列車才緩緩駛?cè)雰扇说耐？空荆巴獾木吧珡姆泵苌搅洲D(zhuǎn)為飄著縷縷白煙的街區(qū)，蒸汽混著木造街屋與老舖商店的味道，瀰漫著濃濃的懷舊氣息。

柚希貼在車窗上，雙眼發(fā)亮：「喔喔────看到了！那邊有蒸氣耶，是不是有露天溫泉！這味道一聞就知道是硫磺溫泉！」

忍打了一通電話后，慢悠悠地站起來，提起側(cè)背包：「你也太興奮了。」

柚希確實一臉興奮，拖著大背包率先走下車：「這地方也太古早味，連站牌都像昭和時代沒更新過！啊，等等我們要去哪間旅館？」

「名字我忘了。」忍語氣平淡，「但它有附晚餐，還有兩種浴場。」

「我就知道你挑住宿只看吃的跟性價比！」柚希笑著快步往站外跑，「走吧走吧，泡湯的時候我們還可以來拍『忍的溫泉紀(jì)行』！」

「我沒答應(yīng)讓你拍。」忍跟上，語氣淡淡的。

「那我就偷拍！」

「我就把你的相機扔進(jìn)溫泉。」

時間回到現(xiàn)在，泡完溫泉后，兩人換上旅館提供的浴衣，前往用餐室。

鋪滿榻榻米的寬敞空間里，一張張低矮的黑漆桌已擺好精緻膳盒與竹製餐具，每桌旁邊還準(zhǔn)備了紅色絨面的座布團。

忍端坐如儀，標(biāo)準(zhǔn)的正坐姿勢。柚希則沒那么拘謹(jǐn)，盤腿而坐，動作舒展得像是自家客廳。

反正今天旅館人很少。在忍糾正過后，柚希如是說。

面前的矮桌上，隨著用餐速度，每道菜會由工作人員送上，搭配解說，讓客人慢慢享用，再安靜地收下使用過的餐具。

柚希眼睛閃著光，一邊盯著菜色一邊低呼：「也太豐盛了吧……我在東京點這樣一套，起碼要花掉我三天的飯錢！」

「那你就安靜的吃，不要浪費人家的用心。」忍拿起筷子，語氣平靜而不失禮貌，「我開動了。」

前菜、刺身、和牛陶板燒、味噌湯、炊飯、溫泉蛋、甜點。一道接一道，像是一場靜靜流淌的味覺旅程。兩人邊吃邊拌嘴，旅館內(nèi)安靜的氛圍反倒讓她們的聲音顯得特別活潑。

「溫泉蛋好嫩喔！你的可以給我嗎？」

「不給。」

「你的肉好像比我大塊，我可以跟你換嗎？」

「不換。」

「嗯～甜點好好吃！老大，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甜────」

「不行。」

公共用餐室內(nèi)，氣氛恬靜而溫暖，飄著味噌與燒肉的香氣，時不時傳來陶碗輕輕的碰撞聲。

柚希已經(jīng)吃得八分飽，正癱在座布團上，咬著最后一口抹茶羊羹：「這頓飯加上剛剛的溫泉……今天大概是我近幾個月最幸福的一天！」

忍還在細(xì)細(xì)品嚐著柚子果凍，只簡短地「嗯」了一聲。

「我們乾脆明天再住一晚好不

好？」柚希立刻接話，「我可以幫這間溫泉旅館寫廣告文章，你去跟老闆談價錢。」

「……我們是偵探事務(wù)所，不是旅游美食部落客。」

「說不定明天真的有案件發(fā)生，我們剛好就能幫忙，還能打響招牌！」

「你想太多。而且我們的業(yè)務(wù)范圍仍以夜津市為主。」忍語氣依然冷靜。

柚希哼了一聲，剛要反駁，就見一道身影從外頭快步走入用餐室。

是一名年輕的旅館服務(wù)人員，還穿著廚房的圍裙，臉色有些緊張。他在距離兩人不遠(yuǎn)處停下，低聲向正在巡視用餐情況的女將（旅館女主人）報告。

「女將，那個……七號房的客人，到現(xiàn)在都還沒出來用餐。我去敲門她也沒回應(yīng)，我擔(dān)心出事就開門進(jìn)去看看，結(jié)果……」

女將眉頭微蹙：「七號房的客人────是那位老太太吧？怎么了？」

「客人不見了，但行李都還在。只是……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日記，看起來像是……遺書那樣的東西。」

原本溫暖安靜的用餐室，空氣頓時像被抽走一般，凝結(jié)在那句話之后。

女將臉色一沉，放下手中托盤，語氣低沉：「我馬上過去。」

她和服務(wù)員小聲交談，并未高聲張揚，然而坐在不遠(yuǎn)處的忍與柚希早已聽得一清二楚。

柚希整個人瞬間坐直，眼神一下變得認(rèn)真，迅速轉(zhuǎn)頭看向忍。

「老大，你也聽到了吧？……那個人說遺書。」

「嗯。」忍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還沒放下茶杯。

柚希端起熱茶一飲而盡，她迅速擦了擦嘴：「我想去看看狀況，你要來嗎？」

「不是我們的事。」忍慢條斯理地抿著熱茶。

「可是我們就剛好在現(xiàn)場啊！」柚希一邊說，一邊已經(jīng)站起身拿起了相機。

「那你去吧。」忍嘆了一口氣。

「喂！難得真的有案件發(fā)生，結(jié)果你不跟？」柚希一臉不服氣。

忍抬起頭慢慢說道：「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未必需要我們插手。不過既然你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那好吧，我去去就回！」柚希說完正要轉(zhuǎn)身離開。

「等等。」

柚希回過頭，忍的眼神比平常來得銳利而沉穩(wěn)。

她凝視著柚希，語氣低沉：「不確定的事，別急著下結(jié)論。」

柚希一怔，難得乖巧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柚希腳步急促，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七號房門口。門半掩著，里頭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她敲了敲門，隨即輕聲說道：「不好意思，我們是經(jīng)營偵探事務(wù)所的……可以讓我進(jìn)來看看嗎？」

門被應(yīng)聲拉開，女將站在門內(nèi)，一臉訝異地看著她：「偵探事務(wù)所？」

「我們可以幫忙，剛才在餐廳聽到了些情況……」柚希神情真誠，語氣不急不躁，「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幫忙確認(rèn)一下，也許能從房間的狀況推測老太太的去向。」

女將沉默地看著她幾秒，視線掃過她胸前掛著的相機，再對上她認(rèn)真的眼神。

「……請進(jìn)來吧，不過請不要動任何東西。」

「我知道分寸，謝謝您。」

柚希脫鞋走進(jìn)房間，立即感受到一股安靜得異常的氣氛。房內(nèi)的兩名年輕服務(wù)員站在角落，臉色緊張。女將則站在和式桌旁，一本打開的日記靜靜攤在桌上。

她走近幾步，視線迅速掃過房間。

床鋪已收起，疊放整齊地收進(jìn)壁櫥，行李箱靠墻邊放著，無一絲凌亂。桌上擺著一本日記，已經(jīng)寫了大半本了，攤開的那頁夾著一枝鋼筆，柚希蹲下身子，視線落在攤開的那一頁。

日記的字體工整端正，攤開的正是今天的日記。前面一段只是些普通的旅游日記流水帳，但最后幾行，卻讓人忍不住屏息：

想當(dāng)年我跟你一起泡了露天溫泉，一起吃了飯，最后帶著一些清酒去了涼亭。

我們幾乎聊了一夜，直到天空微亮。

今晚之后，我想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已經(jīng)在這邊太久，差不多該走了。

今晚，是我們的最后一夜。

柚希一字一字看完，抿了下嘴唇，默默舉起相機拍下幾張?zhí)貙憽?

「這……看起來真的……」其中一位年輕女服務(wù)員開口，小聲說：「像是遺書吧？」

「女將，我們是不是該報警？」另一名服務(wù)生也低聲附和。

柚希沒說話，她的眼睛繼續(xù)掃視著房內(nèi)────整齊的床鋪、對齊的拖鞋、行李未開、桌面乾凈得彷彿剛擦過……這樣的整齊，不像是匆忙離開，更像是一場安靜而有意圖的「結(jié)束」。

她細(xì)心地補拍了幾張房內(nèi)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