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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字。聲音很輕,卻奇跡般地安撫了顧云亭狂跳的心臟。
那天傍晚,顧云亭沒有回自己那個華麗卻冰冷的主臥,而是跟著她,第一次走進了那間陰暗潮濕的北向倒座房。
屋子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瓦數極低的鎢絲燈泡,散發著昏黃慘淡的光圈。空氣里是一股廉價的肥皂味,以及隱隱約約的、屬于她身上的白玉蘭香。
顧云亭坐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單人木板床上。
她從床底拖出一個生銹的鐵盒子,里面裝著一些紫藥水和幾卷紗布。她就著昏暗的燈光,低著頭,用棉簽蘸著紫藥水,一點點涂抹在顧云亭被鐵皮劃破的手掌上。
劣質的藥水接觸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顧云亭瑟縮了一下。
她停下動作,微微低下頭,輕輕朝著傷口吹了吹氣。她呼出的氣流帶著一絲溫熱,拂過顧云亭的手心,癢癢的。
“疼不疼?”
她終于開口,這是她進入顧家大半個月以來,顧云亭第一次聽她說超過一個字的話。
不是顧家那些傭人主子們字正腔圓、帶著京味兒的官話。她的聲音綿軟、溫潤,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的調子。那些尖銳的字眼,從她嘴里吐出來,仿佛都在舌尖上打了個轉,變得柔軟而沒有攻擊性。
顧云亭搖了搖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自己那只被景觀石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還有她一直不自然地下垂著的左肩。
“你叫什么名字?”小少爺聲音有些沙啞。
少女擰上紫藥水的瓶蓋,動作極其緩慢。她抬起眼眸,看著眼前這個像只受驚幼崽一樣的男孩。
“葉南星。”
她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字。不姓顧,姓葉。這是她在這座宅院里,最后的一點骨氣。
顧云亭抿了抿嘴唇。
在這個家里,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所有人都想踩著他去討好大哥二哥。她明明是個連傭人都不如的私生女,為什么要為了他,去硬生生挨那一棍子?
“你為什么……要幫我?”他固執地追問。
葉南星將那些紗布和棉簽重新收進鐵盒子里。昏黃的光暈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柔和卻倔強的下頜線。
過了很久,久到顧云亭以為她不會回答時。
“大概因為,”葉南星的聲音很輕,伴隨著窗外滴答滴答的雨水聲,一點點滲進顧云亭的耳朵里,“你是這個家里,唯一不會瞧不起我的人吧。”
只是因為靈堂前那一塊干凈的白手帕。
只是因為他在那充滿虛偽的悲傷環境里,平視她。
彼時的顧云亭不懂什么叫等價交換,不懂什么叫因果循環。但他看著葉南星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溫柔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心里那塊因為母親去世而空掉的地方,被一種溫熱的、潮濕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填滿了。
……
從那一天起。這間陰冷潮濕的倒座房,成了顧云亭在這座龐大宅院里,唯一的避難所。
他開始學會在這座冰冷的宅院里偽裝自己。在父親和傭人面前,他依然是那個驕縱卻沉默的顧三少。
但在那些沒有人的午后,或者雷電交加的深夜。
顧云亭會像一只熟門熟路的幼鼠,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溜進那間倒座房。
他寬大的衣兜里,總是鼓鼓囊囊的。
那是他從正院的廚房或者長輩的果盤里,偷偷藏起來的東西。
有時候是幾塊包裝精美的法式軟糖,有時候是廚房剛做好的、還帶著熱氣的玫瑰酥。他怕弄臟了這些金貴的吃食,總是小心翼翼地用干凈的紙巾,一層一層地包裹嚴實。
他推開掉漆的木門。
葉南星總是坐在那張昏暗的書桌前,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教科書。
顧云亭走過去,獻寶似的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紙包。一層層揭開紙巾,露出里面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玫瑰酥。
“姐姐,你吃。”
他壓低了聲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葉南星看著那塊沾著一點紙巾碎屑的糕點,她已經很久沒有嘗過甜味了。于是她沒有推辭,伸出蒼白的手指,捏起那塊玫瑰酥,輕輕咬了一口。
玫瑰醬香氣在倒座房霉濕的空氣中散開。
“甜嗎?”顧云亭趴在桌子邊緣,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葉南星咽下嘴里的糕點,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雙總是透著死寂的眼睛里,終于染上了一絲屬于少女的鮮活。
“甜。”
得到肯定的顧云亭,高興地拿起剩下的半塊玫瑰酥塞進自己嘴里。
在這間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陰暗屋子里,兩個被顧家拋棄的邊緣人,坐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邊。顧云亭是個黏人的孩子,他咯咯笑著把身子扎進葉南星的懷里,抱著她的腰,不說話。
——那是十歲的顧云亭,在母親死后,第一次嘗到快樂的滋味。
糖果和點心換來的是在那些大雨傾盆的深夜,在顧云亭的失眠癥到了最嚴重的地步時。
他會抱著自己的枕頭,推開華麗主臥的雕花木門,輕手輕腳地穿過顧家老宅那些長長地、沒有盡頭的回廊。
他站在那扇掉漆的木門前,不需要敲門。
葉南星睡覺極輕。木門從里面被拉開,她穿著洗得發舊的棉質睡裙,站在黑暗里,默默地側過身,讓出一條道。
顧云亭抱著枕頭鉆進去。
那是一張非常狹窄的單人床。木板很硬,被褥也有些泛潮。但在顧云亭看來,這卻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爬上床,葉南星隨后躺下。她伸出手,將那床不算厚實的被子拉過來,蓋在兩人身上。床太小了,他們不得不緊緊地靠在一起。
顧云亭會像一只尋找母獸的幼崽一樣,習慣性地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地埋進葉南星的頸窩里。或者用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腰肢,把耳朵貼在她的后背上。
葉南星的身體總是微涼的,但只要靠得足夠近,就能感受到皮膚下血液流動的溫熱。她身上沒有顧家那些女人刺鼻的高級香水味,只有一種干凈的、混合著廉價肥皂香和淡淡白玉蘭氣味的味道。
這種氣味,成了顧云亭最好、也是唯一的安眠藥。
在那些雷聲滾滾的夜里,只要聽到葉南星在耳邊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只要聞到那股白玉蘭的香氣。顧云亭就能在這個狹窄、逼仄、連翻身都很困難的床鋪上,沉沉地睡去。甚至連夢里那些張牙舞爪的怪物,都會在接觸到這股溫熱的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在葉南星的床上度過了多少個夜晚。
他只知道,隨著歲月的流逝。當他開始長高,當他的骨骼開始拔節,當那張單人床再也擠不下兩個人的時候。他對那個帶著白玉蘭香氣的懷抱的依賴,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像是一種慢性毒藥,深入骨髓,化作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懼和羞恥的、畸形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