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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宅的二十年,是他人生中最充實、也最“像家”的時光。
連爺爺雖然嚴厲,但對他是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從最基礎的為人處世,到復雜的商業(yè)謀略,事無巨細,悉心教導。隋奶奶則用她溫婉的慈愛,彌補了孩子對母性溫柔的天然渴求。爺爺奶奶給了他毫無保留的關愛、最頂尖的教育、以及一條清晰而篤定、必須由他來走的前路。他能有今天,能如此順利地接過[舶運]這艘巨輪的舵盤,走的每一步,都凝聚著連爺爺的苦心孤詣和隋奶奶的默默支持,他肩上背負也不只是隋、連兩家四代人的期待,是[舶運]旗下幾千員工上萬家庭的人生。
甚至在連老爺子生命的最后關頭,面對家族內部可能的紛爭和兒子(連父)未必服氣的心態(tài),老爺子力排眾議,甚至不惜以強硬手腕暫時壓制了連父的繼承資格,在病榻前立下遺囑,指定隋致廉為唯一繼承人,并托付連、隋兩家一眾忠心老臣,務必輔佐、保護這個孫子,直到他站穩(wěn)腳跟。
怎么會恨呢?他怎么可能會恨賦予他一切、成就他今天的爺爺奶奶?
可對于視自己為“對手”、甚至隱隱帶著“篡位者”敵意的親生父親,以及對自己難掩疏離、甚至偶有厭惡的母親,隋致廉同樣恨不起來。
老一輩的恩怨情仇,父母的婚姻狀況,不是他一個晚輩有立場置喙的。他只是無奈,無奈自己與親生父母的關系,竟會走到今天這般田地——客氣,疏遠,除了年節(jié)必要的團聚,幾乎鮮少私下聯(lián)系,更談不上什么天倫之樂。在那個本該最親密的“家”里,他像個格格不入的客人,或者說,一個被委以重任、卻不受主人全然信任的“管家”。
直到連嘉煜的出生和長大。
這個比他小十一歲的弟弟,像一道毫無預兆的陽光,更像一只無所畏懼的小牛犢,莽撞地闖進了這個冰冷、疏離、充滿微妙張力的家。父母對這個小兒子是毫無原則的溺愛,而連嘉煜,這個被寵得沒心沒肺的小家伙,卻似乎天生擁有一種奇異的、融化堅冰的能力。
他是家里的粘合劑、更是開心果,他和他不一樣。
他會故意在氣氛沉悶的飯桌上,手舞足蹈地講些娛樂圈聽來的、離譜又好笑的八卦,逗得一貫嚴肅的父親也忍不住笑罵他“胡鬧”,讓母親忍俊不禁,笑吟吟地邊用濕巾擦他臉上不知何時沾上的醬汁邊說”寶寶,你退圈好不好,這些人好壞的,媽媽都要嚇死了。”
不止是父母,連他這個‘哥哥’他也會周到的照顧到,他會抱著游戲機,硬要拉自己一起玩,盡管他的技術爛得可以,被自己面無表情地虐了一遍又一遍是常態(tài),但他下次還敢,還樂此不疲。他更會在父母對他雷厲風行、近乎不近人情的工作方式流露出隱晦的不滿,或是對他長期不回家有所微詞時,立刻插科打諢,用更夸張的“告狀”(比如哥哥又扣他零花錢)或者轉移話題到自己的“明星事業(yè)”上,巧妙地化解尷尬,把話題帶偏。
不知不覺中,連嘉煜成了這個家里最活躍、也最不可或缺的紐帶。是他,讓這個“家”終于有了一點尋常人家的吵鬧和煙火氣;也是他,成了自己這個常年處于高壓之下、習慣用規(guī)則和距離處理一切人際關系的“陌生兒子”,與父母之間,唯一一座尚且通暢、帶著溫度的橋梁。
只有在連嘉煜胡攪蠻纏、沒大沒小地叫他“哥”、或者耍賴提要求的時候,隋致廉才能短暫地忘記自己是“隋總”,是“連家的掌舵人”,而僅僅是一個……拿調皮弟弟沒辦法的普通兄長。只有在那種時刻,他才能從阿煜帶來的、帶著點煩惱的溫暖中,汲取到一絲屬于“家”的松弛和慰藉。
所以,哪怕連嘉煜的要求再荒唐,再任性,再不像話,只要不觸及真正的底線——違法亂紀、傷害自身或他人,隋致廉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真正硬起心腸拒絕。
這不僅僅是因為對當年那場意外、那記耳光所烙下的、難以磨滅的愧疚印記——他內心深處總覺得自己虧欠阿煜一份更周全的守護、一份本應有的、兄長式的耐心與包容。誠如他父親所說,他本可以做得更好,本可以避免那次危險,本可以不用讓年幼的弟弟用那么慘烈的方式,去驗證一個哥哥的冷漠會帶來怎樣的后果。
更是因為,在隋致廉那被繁重責任、冰冷規(guī)則和家族期望層層包裹的內心最深處,他無比珍視,甚至可以說是依賴著連嘉煜為這個家?guī)淼摹⒛屈c星火般珍貴卻耀眼的鮮活、溫暖與真實的人氣。
連嘉煜煜的任性妄為、插科打諢,以及那些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念頭,恰恰是隋致廉自己那被規(guī)劃得一絲不茍、精密如儀器般的人生里,最缺乏也最渴望的“意外”與“生機”。滿足弟弟那些看似無理取鬧、甚至幼稚可笑的要求,就像是默許自己短暫地踏入一片不那么“正確”、不那么“高效”,卻充滿色彩和溫度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他不是“隋總”,不是“連家繼承人”,只是一個拿弟弟沒辦法的、普通的哥哥,一個偶爾可以溜號摸魚的普通職員。
同時,這也是一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示好與證明。
向那對與他始終隔著一層無形
冰墻的父母證明:看,你們不必擔心。我不會傷害他,也不會忽視他。我并非你們想象中那般,是個只知利益算計、冷酷無情的機器。我在意這個弟弟,愿意照顧他,縱容他,甚至愿意動用我手中那些通常只為龐大商業(yè)帝國運轉的資源,去滿足他一時興起的、可能毫無“性價比”可言的念頭。
又或許,在更深層、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潛意識里,這是一種笨拙的、渴望被接納的嘗試。他希望通過這種縱容和庇護,讓父母相信,相信他這個被爺爺一手帶大、性格冷硬、行事作風與他們迥異的長子,與這個被他們如珠如寶寵愛著的小兒子之間,存在著牢固而溫暖的紐帶;相信他隋致廉,不會因為任何原因去傷害、犧牲,或是疏遠連嘉煜。他希望父母能放下那自馬場事件后便一直存在的心結與審視,能稍微安心地將小兒子也“托付”給他,相信他有能力,也有心意,護住這個家的完整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