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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修遠被穆清上下其手的一番折騰,倒也無心顧及她方才的話,看著她焦急的面色,捉住了一雙在自己胸前作亂的手,用力往胸口一帶,穆清整個人便順著他的力道側過身子,一下子坐倒在他腿上。
盈盈滿懷。
宋修遠喟嘆出聲,左臂環過穆清的雙肩,右臂輕輕搭在她的腰間,將人攬入自己的懷中,“不過區區小傷,夫人無需掛懷,過幾日自己便好了。”
聲音低啞,帶了一絲絲的滿足。
穆清靠著宋修遠的胸口,有些不大明白適才還好好地談著正經事,怎一個瞬間,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宋修遠將下頷擱在穆清發頂,思及在父母墓前對穆清許下的承諾,輕輕道:“你在鎮威侯府內一日,我便能護你一日。先前我只覺得這很容易,可現下看來,我卻仍讓夫人受委屈了。但話既然說出口了,我便會盡力去做。請夫人莫怪,亦請夫人信我。”
彼時說出這樣的話,只不過因為穆清是和親公主,是陛下許給他的妻,他敬她護她。而此時,這樣的話再出口,除了因為敬她護她,更因為他心悅她,想讓她好好的,不受一丁點兒的委屈與傷害。
于穆清,亦然。
彼時聽到這樣的諾言,她因他莊重的許諾而動容,卻礙于自己尷尬的身份,認定這不過是宋修遠權衡利弊后的說辭。此時宋修遠給她的承諾不若當初那般篤定從容,但她喜歡他,便認定這是世上最好聽的情話。因為這是宋修遠說的啊,她相信他。
“我不會怪你,現在不會,日后也不會。”穆清開口,徐徐道,“朝堂之事波譎云詭,正如阿遠適才所言,牽一發而動全身,我知曉你坐在鎮威侯的位置上,各處的針鋒相對定然避無可避。可是我也知道阿遠不可能永遠替我擋去所有的明槍暗箭,或許現在的我年歲尚小,不懂人心叵測,但我既然身為侯夫人,便想和你站在同一個地方,一起應對那些風風雨雨。”
這個時候的穆清,不再想三五年后該如何,回華鎣亦或是留在郢城。她喜歡宋修遠,便只想和他在一起。易嫁又如何?蜀帝冊封賜字的穆清公主是她,從蜀都錦城千里迢迢和親夏國的是她,鎮威侯夫人,故而也只能是她,而不是莫詞。
宋修遠圈著穆清的手更緊了些。
“所以只要有心,阿遠和我一定能一起找出那個細作,是不是?”
宋修遠擁著穆清,點頭。
穆清斂起雙眸,窩在宋修遠懷中,心中不停斟酌詞句,正欲再開口,只覺額頭觸及一片溫熱事物。
蜀國術士在她眉心紋的朱砂與莫詞天生的胎記分毫不差,明艷而動人,但卻落下個觸及便會隱隱作痛的毛病。額頭熟悉的鈍痛再次襲來,穆清不自覺地蹙緊眉頭,卻又被宋修遠吻開。連帶著那一陣陣的鈍痛,也在宋修遠繾綣的吻中消失殆盡。
宋修遠垂眸,只見穆清闔著雙眸,眼簾微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就是這樣一個孱弱的美人兒,想要站在他身邊,與他一起面對朝堂的血雨腥風!
思及此,宋修遠心底漫出無盡的愛憐之情,復又俯下身子,輕輕吻上穆清斂起的雙眼、挺直的鼻梁、小巧精致的鼻尖,以及,飽滿紅潤的雙唇。
......
穆清閉著眼,只覺腦中一片混沌,偏又突然想起宋修遠身上的傷,掙扎著推開他。感到了穆清的推拒,宋修遠索性用右手托住懷中人的后腦,將人緊緊攬在懷里。
“夫人,膳食已備好了。”屋外突然響起青衣的聲音。
穆清一個激靈,雖然書房的門被牢牢地掩著,明知青衣什么都不知曉,但她還是“騰”地一下燒紅了臉。睜開眼,伸手便去推宋修遠的胸膛。宋修遠卻恍若未聞,紋絲不動。穆清無法,只得張嘴對著宋修遠咬去。
“嘶——”宋修遠終于放開了她。
穆清趁機從宋修遠懷中站起,紅著臉道:“廚房備好了膳食,阿遠還未用午膳,隨我一齊回房用膳吧。”
宋修遠自知失態,曉得穆清咬他亦是小性子使然,便整理好方才被穆清拉扯開得衣襟,從容調笑道:“失禮,夫人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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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日,明安帝下誥書將瑜公主許婚給涼國王子申屠驍。因涼國民風曠達,不若夏國這般重禮,是以待五月初十笄禮過后,瑜公主無需繼續備嫁,隔日便出使塞外,和親涼國。
可憐瑜公主身為夏國王庭的嫡公主,出嫁時卻連成個模樣的吉禮都不曾備下。
穆清聽聞消息,聯想自己和親時夏蜀兩國往來的三書六禮,從聘書、禮書至迎書,從納彩問名至最后的請期親迎,無不齊全,若算上宋修遠戴孝的三年,前后足足花了近四年的時間,心底不禁唏噓喟嘆。
只是穆清喟嘆不過一日,當即便有更令她忐忑的事情擺在面前。
二月十二是裕陽大長公主的生辰日,正月三十日辰時,宋修遠便如從前所言,帶著她前去歸云山拜訪歸隱數年的祖母。
☆、求舞
五歲那年的小陽春,趙姬的祖父因涉入朝廷大案,闔族落罪,祖父父親秋后問斬,余下的男子流放蠻夷之地,女子則淪為官妓娼婢。彼時年幼,母親長姐拼勁全力將她與府里灑掃仆婦的幼女作換,保她性命與清白。然而終究逃不開命里劫數,躲開了為奴為娼的下場,照看她的仆婦去時候,她還是避不開牙婆的眼睛。所幸她生就一副好身段,陰差陽錯入了教坊司的眼,最終得以留在內教坊。
幼時錦衣玉食的生活早已在她的記憶中淡去,但被母親長姐救下后輾轉的艱辛卻隨著年月在她的腦袋里刻下愈來愈深刻的印記,歷久彌新。因了這一重經歷,趙姬與內教坊的其他女孩兒不同。不到十歲,她的母親長姐接連命赴黃泉,看著別家的小姑娘依偎在娘親懷里,哥哥寵姐姐愛的模樣,她很是歆羨。然而她生性恬靜,即便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卻極少崩潰慟哭,亦不記恨下令抄了她家的朝廷,只偶爾在心底一角暗自唾罵祖父的糊涂。
她只祈愿一個安定的生活,哪怕是在內教坊內,以姿色舞藝侍人,她亦心滿意足。
但在內教坊,若要安身立命,不受欺凌,除卻貴人相助,便只能拿出遠超于眾人的才華與技藝。趙姬不屑于趨炎附勢之行,便只能拼盡全力磨煉自己的舞藝。
日子久了,她竟發覺舞之一字,看似枯燥,實則包含廣闊境界,令她心馳神往。
若說青徽子的《江海凝光曲》是天下琴師趨之若鶩爭相學之的至寶,那么舒窈長公主為此曲譜的舞便是舞者間。只可惜無論琴曲還是舞譜,如今鮮少有人得以窺見真跡。至于內教坊內排演的《江海凝光曲》,不過是數十年前薛后與前鎮威侯夫人依照舒窈長公主的舞姿扒下的譜,曲調動作雖已與原曲相差無幾,但終缺了個中韻味。
便是這缺少的一截,讓她難以真正練成《江海凝光曲》。
此番答應太常寺少卿為鎮威侯夫人作幌子,替其打點獻舞事宜,不僅因為褚遂官居正三品,是她開罪不得的大人物,更因為褚遂告訴她,穆清手中有《江海凝光曲》的舞譜,真真正正出自舒窈長公主之手的舞譜。
趙姬想親眼見一見那份舞譜。
但她亦極是疑惑,從前不曾聽聞世間除卻舒窈長公主有第二人練成《江海凝光曲》,此一回,鎮威侯夫人當真能夠在短短三日內練成《江海凝光曲》嗎?
見到穆清的那一刻,她心底的疑慮盡消。
習舞之人,對身段氣韻的敏感遠超常人。穆清只是靜靜坐在那里,周身便沉淀了一股子難以言明的氣韻,動靜行止之間,仿若全身各處都在吐息提沉,連著那厚重的寬袍廣袖亦似帶了生機。
趙姬從穆清傾國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絲媚態,卻在她的身韻之中窺見了傳聞中的風流媚骨。
這樣的身段氣韻,如何練不成《江海凝光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