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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飛花。
這一日的郢城格外喧囂,縱貫京城南北的玄武街側人頭攢動,自皇城城門朱雀門外始,直到城南的明德門,一路上皆是朝著街上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百姓。
今日是寧胡公主出嫁的日子。
若說前次玄武街上這般熱鬧的情境,還是在去歲鎮威侯迎娶蜀國穆清公主的時候。
這些布衣百姓平日里只能在街頭巷尾聽見些許貴人們的傳聞,而郢城東北那幾座貴胄云集的坊,于他們而言更像是傳說里大羅神仙的住處,從不敢肖想。至于那些貴人的面,則是見也未見。
但是今日卻不同,公主鑾駕將從玄武街穿成而過,他們若是運氣好些站在靠前的位置,沒準還能透過帷憐一觀寧胡公主的面貌。若是運氣不好,像去歲那般沒瞧見穆清公主一樣沒瞧見寧胡公主,雖略有遺憾,但生平見識過兩回公主和親,亦是值了。
巳時一刻不到,守在朱雀門外的百姓終于發覺皇城里的動靜。
未幾,有一青年將軍著了玄衣玄甲,面容端肅,騎著高頭大馬自朱雀門而出。即便有春光照拂,那一桿□□在他的手中仍散發著森森的寒氣。有人認出了這位青年將軍是不過二十有五的鎮威侯,當即有不少還未踏入人生征途的少年郎歆羨不已。弱冠而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而保國安民,娶得風流媚骨的蜀國公主為婦,人生如此,又有何憾?
鎮威侯的身后是十六位輕騎校尉,他們手中的大夏旌旗,迎著和煦的春風,獵獵飄揚。再后則是百十名裝備齊整、列隊兩邊的精騎兵。不少個頭高的百姓踮腳向前望去,隱隱能瞧見被騎兵護在中間的數十名赭衣宮人。
忽然,人群中迸發出了一陣熱議。循聲看去,卻是公主的鑾駕終于出了朱雀門。
街側的婦人皆有些好奇天家公主的嫁妝,之間鑾駕后頭跟著的便是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大紅嫁妝,若再算上后頭隨嫁跟著公主出塞的各行技者與名伶優人,真真可謂紅妝十里。
不知是何人率先起了頭,朝著寧胡公主的出嫁隊伍跪了下去,喊道:“公主萬安,吾等愿公主早日歸朝?!?
是了,這些百姓雖只在街頭巷尾的秘辛傳說中聽聞公主和親的始末,但周身流動的卻到底是夏國血脈。寧胡公主是夏國的公主,是他們的嫡公主,塞外不比中原,公主一及笄女兒,如何不思念故土?
姜懷瑜閉眸坐在車內,聽著外頭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觸景生情,心底酸澀不已。原先已被壓下去的情緒又涌了上來。出了雁門關,從此夏國郢城便是她命里永遠的記憶。關山萬重的,早日歸朝?談何容易。若能仿效解憂公主魂歸故里,已是大幸。
坐在側位的松蘭見她面上的蒼白連脂粉也遮不住,開口輕聲勸慰道:“公主您瞧,百姓心善,都盼著您歸朝呢!再者前日太子殿下亦同您說了,只要——”
“松蘭!”聽到此處,姜懷瑜突然出聲喝道,“宋修遠還在前頭呢!且車輿兩側都是他手下的兵丁,你這個時候說這些,是不要命了?還是想壞了皇兄的大事?”
松蘭自知失言,垂首斂眸:“婢子知錯。”
姜懷瑜暗自嘆氣,仰頭向后靠去。
日頭到了正中偏西的時候,和親隊伍終于在郢城郊外的一處空地上停了下來。公主身嬌體弱,今日晨起又過了一番大禮,此時在車內顛了一個半時辰,已覺疲累不堪。
松蘭躍下車輿,從隨行宮人處拿了些干糧小事,又爬回了車內。
宋修遠喂青騅食了些馬草,心中頗為煩悶。照眼下這個速度走,三個月都不一定到得了雁門關。如今京中局勢詭譎多變,不知數月后待他回京之時,又是何種局面?
不知穆清一人可應付得過來?當初還是應讓她留在歸云山。
青騅不懂主人的煩惱,顧自啃著百脈根。
“跟著我打了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這么個沒心沒肺的模樣。”宋修遠朝著青騅戲謔道。
看它吃得歡快,宋修遠亦叼了顆百脈根,拍著馬脖子嘆道:“罷,怎么也算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的生死兄弟了?!?
青騅朝著他噴氣。
“將軍!那頭的小郎君道有東西需給您過目。”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一個小校尉,雙手向他遞上了一樣物事。
宋修遠漫不經心地扭頭去看校尉手中的物事,卻在瞧清楚的那一剎那怔愣。
他贈給穆清的匕首?
宋修遠當即啐出嘴中的百脈根,匆忙問道:“人在何處?”
......
穆清掩身藏在一棵樟樹后頭,正低頭踢著腳邊的石子玩兒,耳畔突然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夫人怎來了此處?”
穆清循聲抬首,朝著宋修遠莞爾道:“我來送你。”
昨夜宿醉,穆清不自覺便睡過了時辰,醒時已過巳時三刻。
宋修遠看了眼穆清身邊的驪駒,蹙眉問道:“林儼呢?”
“我出來得急,來不及喚他?!蹦虑宄涡捱h走近一個步子,盈盈笑道,“阿遠放心,我走的是官道,安全得很。不會再突然冒出來個厲承將我擄去了?!?
午后的陽光微微有些發燙,熏得穆清整張臉明媚而紅潤。宋修遠看著穆清明艷的雙眸,放低聲音嘆道:“只怕有心算計夫人的不是已落獄的褚遂,而是他背后的太子殿下。我不在的這段時日,夫人需小心?!?
穆清頷首應了,含笑的雙眸里是熠熠的光彩。
想到了什么,宋修遠又補充道:“還有,若有可能,宣王與太尉府的娘子那處也少些走動吧?!?
昨日姜懷瑾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值得細細推敲。明明六禮未成,姜懷瑾卻在他面前稱柳微瑕為“吾婦”。若他沒有意會錯,姜懷瑾應是想借著柳微瑕與穆清的關系將鎮威侯府收入麾下。
姜懷瑾果然起了奪嫡的心思。鎮威侯府世代供職于軍營,手握重兵,在軍中有及其重要的地位,若參與到奪嫡之中,難免不起什么血雨腥風。
穆清將宋修遠的話皆記在了腦中,心底卻不想她與宋修遠這最后的丁點時刻全被外人占去,見宋修遠還欲張嘴說話,干脆整個人掛到他身上,對著他的雙唇便啃了下去。
咦?草味?
穆清今日作男子打扮,著了寬大的圓領錦袍,頭上亦束了一枚小玉冠,若不細瞧她的眉眼,遠遠望去便是一個瘦弱的小郎君。
宋修遠腦中還有一絲的清醒,身后數十丈外便是他的軍士與和親隊伍,若被人瞧去他鎮威侯光天化日之下與一郎君廝混在一處,他在軍中的威儀和名聲當真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了。
“阿謠!莫要胡鬧!”情急之下,宋修遠拉開穆清,啞聲喚道。
這回卻是穆清怔住了。阿謠?他怎么知曉這個名字?
宋修遠看她這個模樣,知曉她果真不記得昨夜的事情了,心底惋然。然而他還是有些不死心,輕聲問道:“夫人昨夜同我道這是你的名字,莫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