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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眼沒認出來,眨巴了兩下才看清從臂彎里露出來的半張臉,他前不久才偷看過她睡覺的樣子,只不過那次是一室香艷,如今是狼藉一片。腦子像是銹掉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把記憶補全,連昨夜她生澀地看顧了自己半晚也有隱隱約約的印象,溫涼柔軟的手搭在額頭上,汗巾泡了酒在脖子和耳后來回擦拭,還有魚肚一樣的手指點在嘴唇上的觸感,她好像說了句黃眼珠子什么的,他沒忍住,連咳帶笑發作起來。
謝溶溶揉著眼睛醒來去床邊看他,她穿一件不合身的紅底花棉襖,像是一顆按錯了腦袋的泥娃娃,只有臉蛋巧奪天工。不過仔細看去那張仿若珍珠光華的白凈兩頰蹭了幾抹煤灰,好似捏她的泥匠留下的手指印。
白得像團棉花,剛睡醒的黑潤眼珠還蒙著一層霧,燕回有些失神,張口道,阿涅羅?
謝溶溶聽見他說話,也不困了,就是渾身難受,繃起一張臉反問,你說什么?又一次聽到這個什么捏蘿卜了。
燕回搖搖頭,怕說出來喝不到水,倒是彬彬有禮道,煩請嫂嫂幫我倒杯水,咳咳......身上實在沒有力氣。
謝溶溶有幾分狐疑,也不好問出口,從茶壺里倒出最后一點涼水放在床邊,說,你等著,我再去要一些,昨晚上都被你用光了。她目光掃過桌上那一碗被扣成破布的蔥餅,忽然問他一句,你餓不餓?吃不吃餅?
燕回一天沒進食,餓到前心貼后背,老老實實地點頭,就見謝溶溶把一只豁口的大碗遞過來,臉上頂著兩團煤灰,俏生生地立在初晨的薄光里,喏,先墊墊吧。
他目送著她裹成個年畫娃娃搖搖晃晃地出門,艱難地翻過身,一只胳膊半架起支在床上,把那一杯底的水一飲而盡,涼得他渾身一哆嗦,但也澆滅了喉口的火,長舒一口氣,神志也逐漸清明,捻起那塊冷透的油餅,只見上面滿目瘡痍,五步一溝十步一坑,稍微平整點的白面都被摳掉了,長的委實難以下咽。
燕回先是一愣,隨后倒在床上笑得直喘氣,他一口一口地把個破輿圖吃進嘴,細嚼慢咽如同品味精膾,吞下最后一口后,胃里漲滿滿的,一股熱氣傳遍四肢百骸,他伸出手凌空一握,一副勢在必得的姿態。
家主人歸還了玉佩,只收了謝溶溶那顆南海珍珠,早間又請來個赤腳郎中,開了兩副補氣的藥,說是沒什么大礙,燕回習武身子骨好,只要燒退了養兩天就能走動了。
謝溶溶有些心急,農婦說大雪封了山路,家里的騾子不敢走,再快也是兩天后,她也知道沒得選,只能盼望敬廷早早找來,要不就只能在這個小山溝里和這人面對面了。
燕回要了一鍋水擦身子,謝溶溶也才想起來自己醒來都沒有洗漱,紅著臉借用主人家的東廂房洗了個簡單的澡,鹽水漱過牙,又裹上那身花棉襖才活過來。
農婦問她怎么不去伺候她男人,謝溶溶都忘了這茬,支支吾吾了半天說不出話,農婦看她臉憋得通紅,容色瀲滟,只當她害羞,嘰嘰咕咕笑著走了。
謝溶溶越想越不是滋味,等那人拾掇妥當,抱著臂靠在門邊,冷笑道,昨日多謝燕公子救命之恩,你是我們夫婦的大恩人,待回去府中自當涌泉相報。只是有一點,你可想過隨口說出去的話,萬一被人聽見,可怎么圓?她現在可不怕他,見過了昨晚那個動也不能動的慫樣,謝溶溶才意識到這人也是血肉做的。
燕回一下子就明白她在說什么,他仰頭喝盡那碗苦藥,神色都不帶變,除了略顯憔悴,一身破布麻衣也不影響風逸,他誠懇道,嫂嫂不用擔心,昨日歲知也算被嫂嫂救了一命,自然不會讓這些小事惱到敬兄和嫂嫂的。當時我那么說,也是為了嫂嫂著想。
這個黃鼠狼,一口一個嫂嫂,倒是做出副乖覺相,謝溶溶還是對他不能完全放下心,主要是那天的驚嚇太過深刻,她現在閉上眼睛都還能感受到當時窒息的余波,在手心搔過的指尖,捏著她耳垂的指腹,還有干燥火熱的手心貼在臉上的觸感,被盯上甩不去的視線,都成了那段時間的夢魘。
她二人無形中達成共識,很有默契地都對那日的意外絕口不提。謝溶溶是避之不及,燕回是......有意為之。
午飯吃的燉山雞,農婦的男人是個獵戶,偶爾運氣好能打到些山雞野兔,謝溶溶那顆南珠也要好幾兩銀子,她當著農婦的面將紐襻上的四顆都揪下來,分別是熱水、吃食、藥費和路費,一顆顆放在她手心里,說得明明白白。
于是換來了肉和白面餅。謝溶溶看著燕回一點點亮起來的臉色,心想,黃鼠狼果然還是得吃雞。
那廂兩人在山溝溝里烤火爐吃山雞,這邊五城兵馬司、武定候府還有謝府鬧翻了天。謝溶溶和燕回的失蹤是不敢大肆宣揚的,一為了謝溶溶的清譽,大張旗鼓地宣傳兵馬大元帥的夫人落水失蹤,跳下去救她的不是夫君,而是夫君的義弟,一個慣是聲名狼藉的高門子弟,就算謝溶溶平安回來,也躲不過眾人的悠悠之口。二是為了政局,正如敬老夫人所想,燕回的地位雖尷尬,但其舉足輕重不言而喻,不管是不是被梁王所惡,他都冠上了燕姓,而宮里是決計不能給北地留下把柄。
故而知曉此事的人也只有敬、謝、沈、鄭四家,恩靖伯府的女眷被鄭老夫人三令五申,誰敢多說一個字家法伺候。沈家在京任職的只有沈之邈和他長兄沈之逸,即如今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他和謝都御史同隸屬于都察院,一文一武,官階雖差了幾級,但沈家樹茂根深,在江西祖宅坐鎮的老祖宗沈仲原乃三朝帝師,致仕多年余威不減,丞相張乘風,文淵閣大學士薛秉年,還有國子監祭酒秦肇都出自他門下,沈父曾任上代大理寺卿,為官清廉公正不阿,以知天命之年因病致仕時,先帝贈其親手抄錄的以示恩典。沈家家風中正,也斷不會在外亂言。
謝寶林與夫人只育有二女,長女謝紛紛嫁去山東老家,大女婿何允燁如今是兗州知府。謝溶溶是謝夫人三十才得,從小被家里人捧成眼珠子,即使是嫁了人也還當她是個孩子。事情一出,謝寶林不敢和夫人講,自己躲起來偷偷哭了兩場,還是敬廷跪在他面前指天對日地發誓,一定會將謝溶溶好好帶回來,他才紅著眼睛躲進書房。
然而搜尋進行的并不順,當天下午雨一停,派人下河找了還沒一個時辰天上就飄起鵝毛大的雪花,天黑的又快,為了不引人注目,敬廷和沈之逸親自帶人守住南門,徹夜掌燈打撈,同時分派人馬沿著河岸一直找,到了第二日破曉,雪沒停,打撈到一件碧藍色的鶴氅,上面印著寶相花紋,正是謝溶溶出門時穿得那件。敬廷的臉色一下子就暗了,他將那件沾染泥淖的鶴氅緊緊攥在手里,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
繼續找,找上山去,把山都搜遍也要找到!
謝溶溶提著一個小竹篾,里面墊了幾塊碎布頭,上面爬著一只昏昏欲睡的胖兔子,正被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屁股。她立在門口看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灰白的云層與天空融為一體,看不見來路,尋不見行蹤。屋里的燕回盤著腿坐在床上,肩上披著個大花被子,身前點著煤爐,淺黑的長發被攏成一束斜在胸前,食指和中指輪流敲著桌面,金褐色的眼珠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外的身影,眨眨眼眼落下一片瀲瀲金,正滴溜溜的盤算著什么主意。
嚴重超出我的預期,下章就得回去了。最近也沒肉吃,大家看看要不讓燕某人再渣一回?反正他虱子多了不癢,早晚都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