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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聚寶山上那間農舍的最后一晚,也是一輪高高懸在天上,敞亮又清冷的月,即使隔著一層紙糊的窗戶,也能在床上灑出斑駁的銀光。
他今日親手撕開那層窗戶紙,把他要的、求的,哪怕是配不上求不得,也要再說給她聽,
先前那次不算,是我莽撞不知分寸。這次不同,阿娜在天上看著,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溶溶,我想求娶你,。
從蘇州到北直隸以北,快馬加鞭也要十日才能到。漸入深秋,越往北走景越盛。
離家整一年,燕回沒有近鄉心怯,倒是苗子清,吹慣了柔風,連人也被化開,變得喋喋不休。看門的老孫以為眼花,直到和那雙金瞳打了個照面,懷里被拋進一條馬鞭,才回過神來,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三公子怎么回來了?
燕回大步一停,四下掃視一圈空寂的大院,看不出絲毫應有的凝重,知道是被誆了,面上沒發作,問道,父王安好?
好,好著呢!就是上個月秋獵舊傷復發差點從馬上跌落,其他沒什么大事。
燕凌年輕時隨父抗金,那時邊境摩擦不斷,打趴了大金又要威懾大大小小的草原部族,身上難免留些后遺癥,年輕時不發作,老了都來討債,已不是什么新鮮事。
燕回拿不準那封信是誰的主意,老孫從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不敢擅自揣度,只在心里暗暗想:三公子一向待人和煦,嘴角不笑也是揚的,不知怎的一年不見,像是變了個人。
三公子,您要不先去梳洗,小人替您稟告王爺?
不必,我親自去。
梁王府之大,幾乎要占了半條街,燕家后院修了演武場,馬廄也比一般武將宅子里的要宏偉。敬廷曾獻寶似的帶他看過幾匹好馬,問他家里是否也有良駒。
燕回嘴上謙虛,心里還真不當回事。燕家最不缺的就是良兵強將戰馬,幾十年如一日,夜夜枕戈待旦的將士未將馬背上長大的胡人放在眼里,更別提富貴籠中嗷嗷叫的小野狗了。
燕凌與梁王妃閻氏是少年夫妻,燕凌隨父南征北戰,婚后三年才得嫡長子,而閻氏孕時正值大金與燕軍劍拔弩張,她連日奔波早產,不僅大公子先天體弱不良于行,她也落下病根不能再生育。
于是做主納了幾房妾室,都是北地的高門望族出身,也陸續誕下一兒二女,即便如此,比起他幾個兄長也遙遙不及。嫡長子注定擔不起一族重任,就在閻氏考慮把二公子記在名下時,燕凌與回紇仆固部的阿斯蘭俟斤簽訂盟約,回紇與大周互通往來,作為盟約的籌碼,燕氏與仆固結秦晉之好,納阿依慕公主為側妃。
公主嫁來廣寧府時年僅十七,隔了一年便誕下燕凌的三子,彼時阿斯蘭俟斤已成為坎迦可汗,立長子托合提為太子,燕回出生時,回紇與大周正如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婦。當時不少人認定,那個有著一雙金瞳的卷發小兒將是下一任梁王。
可世事難料,坎迦可汗病逝后,回紇九部有預謀地爆發反叛,短短數月仆固部先是自相殘殺,托合提被毒死在王帳內,隨后在燕家的扶持下,拔野古部繼任可汗,連帶阿依慕側妃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不知生死。
眨眼二十年,北地的人們忘記了排滿一整條長街的送嫁隊伍和那位金瞳金發的月亮公主,取而代之的是被梁王厭棄的三子,和他傳遍高門大戶的綺聞艷史。
燕回在聽見屋內蒼老低沉的聲音后,捏緊的拳一下松懈開,他推門進去,就看見燕凌正伏案桌前執筆作畫。
父子兩人一年未見,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埋頭揮毫,一個靜靜地打量對方。
燕凌去歲過了六十大壽,他不似這個年齡的人有一身松垮的皮肉,相反,他的肉體甚至比許多青年男子還要精壯,更沒有萎縮成一只脊骨彎曲的蝦,頭發灰白參差,梳得平滑光亮。身高逾八尺,膚色微黑,從左眼角拉出一條延至耳根的長疤,絲毫無損他堅毅硬朗的容貌。從背影看去,燕回像是和他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
他頭也不抬,口吻平淡,去過后院了么?
未曾。
越活越回去了,歸家連招呼都不打。見過你大兄了?
也沒有。
燕凌抽空瞥他一眼,出去見了世面,看不上北地的窮鄉僻壤?
燕回移開目光,低頭盯著手上一串灰撲撲的烏木佛珠,我見父王身體無恙,不知是誰大膽去信說您病重。
燕凌屏息勾畫最后一筆,給畫上的金眼豹子按上一條十分神氣的尾巴方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我親自寫的。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從頭到腳把他掃視兩遍,下結論道,養出一身松散勁,是被和尚念經把骨頭都念軟了?
燕回不想再與他閑扯,他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不是為了站這兒說些有的沒的,父王要是無事,容兒子先去梳洗。太后準我回家探病已是仁慈,我小住兩日便回京述職。
說完轉身向外走,走到門口時,被燕凌一口叫住,不急,我已向宮里去信替你大兄請封。
燕回聽聞,眉目未動,替我恭喜大兄。
繼位梁王。
這句話不輕不重的話喝止住他的動作,燕回心里一咯噔,升起奇怪的預感,
父王正值鼎盛,就要讓位給大兄?
不怪他詫異,就大公子那副風吹就倒的樣,還真不定能比他老子活得長。
他想起出京前徐太后問他的話,雖隱隱預料到此番回北地,若是燕凌當真病入膏肓,也躲不脫這樁。可眼下燕凌好端端地站著,難不成病的快死的是他大兄?臨死前給他點甜頭嘗嘗?
燕凌估計是看出他所想,打消他的疑慮道,別胡思亂想,你大兄活得好好兒的。
等他的事辦完,就該你的了。我選了幾個不錯的女子,家世相當,也派人去見過,長得也都好。你選個順眼的娶為正妻,其他有看上眼的,納來當個妾也行。又或是你在金陵有相好的,也可一并讓人接過來。定下來后今年就把婚成了。
他說的理所當然,又毋庸置疑。
好似不是商討他的婚事,而是在下軍令。
燕凌目光如炬,眨也不眨地觀察三子的半張側臉,妄圖從波瀾不興的水面上看清湖底隱埋的深意。
可惜他失敗了,燕回聽完這通話,也只愣神了片刻。他低頭用指腹搓捻著佛珠上的蠟層,耳邊響起謝溶溶把這串珠子戴在他手腕上時說的話,
我不知道。我厭惡你,恨過你,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不可思議,好像受懲罰的都是我。我也同樣感激你,這是無法否認的。燕公子,你說你要娶我,我毫不懷疑此時此刻你的心意,可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么?不是他人的指指點點,更不是眼下我們的門第懸殊。這里被敬廷捅了一刀,她點點心口,我沒有辦法再拿自己賭一次。賭給你這樣一個人。你喜歡我的根由不過是我與其他趨之若鶩的女子的不同,不嫁人,或許后半生會過得冷清孤寂,嫁錯了人,我心里的口子就再也合不上了。
劉崢:想吃啥都滿足我,這可是你說的
楊裳:嗯吶
劉崢:想吃羊(楊)
燕回:???我不許。這本書里只有我能吃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