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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一間敞亮屋子,靜悄悄只有她刻意壓低的啜泣,饒是如此也能讓人聽個清楚。周氏受此大辱,被壓得脖子也直不起,哀婉的模樣教人心頭一刺。
燕回松開手,也懶理席間各路妖魔鬼怪,推了碗筷起身回房。
這偌大的府邸,其中親疏臉面也如那一攤碎瓷爛碟,早在多年前就已四分五裂,門里的個個都心知肚明。
轉日一大早,側妃院子里的管事婆子上門來賠罪,不值錢的玩意堆了一桌,仍不見主子半個人影。這種把戲使得多了沒什么新意,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全都活得古板僵硬,連耍手段也是老掉牙的一套。
苗子清不在身邊,送來伺候的小廝婢女也都被打發去外院,沒個人通報,當梁王身邊的大總管親自來喊人時,正好碰上這一幕。
那婆子虛偽的笑容僵在臉上,紅紅白白的十分尷尬。等把人轟走,大總管引著燕回去梁王書房,邊走邊嘆道,
爺們粗心,三公子您受委屈了。
這話說得誠懇,可要往心里頭去了,那才是真傻。又隨口問了幾句家常,話里話外地探他在金陵的事,有無交好可有看得上眼的姑娘,燕回則是一如既往,三分真七分假地打太極,愣是閉緊了嘴巴,沒把謝溶溶透漏出半分,弄得大總管下不來臺。
將至門前,他突然頓住腳步,只見院子里的銀杏挺拔粗壯,以八風不動的姿態扎根泥土,好似是眼角飄進了一抹幻覺。
大總管在前面喊,三公子,王爺喊您進去。
燕凌放他休整一晚,今日見面單刀直入,把兩本花冊扔到他面前,言簡意賅道,
自己挑挑。
殊不知這東西勾起了他去年這時第一次與謝溶溶獨處時的思緒,偷了她的耳墜還把人嚇得不輕,想來那便是不在預料中的偏差,過早的在她面前原形畢露,給后面的每一步都埋下了陷阱。
如今那滴美人淚還在貼在胸口,什么樣的女子都觸不動他的心。
見他興致缺缺,燕凌也不意外,側身拿過兩本冊子,各翻至一頁擺在他面前,不管聽不聽,兀自說道,
我意在順天巡撫葉章的二女,畫上女子的小相眉目清婉,旁邊寫著芳齡名諱,獨獨被人指在家世那一處,仿佛娶得不是她,而是紙上的那行字。
側室也擬定了三個人選,遼東、遼西軍出身的女子各一,畢竟是嫡系,怠慢不得。
他說得言辭鑿鑿,燕回聽得啼笑皆非。
勞父王高看我一眼,不過是個聲名狼藉的庶子,我還不知自己有這樣高的身價,他把花冊推拒到一邊,大兄和二哥娶得是北地望族出身的姑娘,原是王妃和側妃的娘家地位不凡。我阿娜如今連名姓也不為人知,世人只道她是身份低賤的胡人女奴。漢人最重血統,我除了空有梁王公子的頭銜,哪里還剩下籌碼?
他笑得諷刺。阿依慕公主的盛名如花期一樣短暫,凋謝后連名字也不能有,被隨便按上一個漢姓,傳作桑夫人,以示主人家對她延續子嗣的恩寵。
她甚至不能睡在燕家的祖墳,牌位在燕回及冠后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乘佛寺供奉,每年靠著他接濟的香火錢茍延殘喘。
若是不提這些,他還能與燕凌平心靜氣地說上兩句話,對這座府邸的厭惡也能繼續遮掩下去。一追究起過往,誰都別想全須全尾地走出這扇門。
我先前與您提過,有喜歡的姑娘,也愿意此后留守金陵,說著從袖中掏出那方簪金寶盒,按開蓋子遞到燕凌面前,
今日我來,便是完璧歸趙。
此后北地興衰,一概與我無關。
燕凌的目光從他拿出那只寶盒起即變得鷹利,如果說昨日燕回的話聽在耳中是池塘落雨,今日他的表態就是大地驚雷。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兵符,轉看幾圈,不由得再次打量起他來。
三個兒子,只有燕回與他最像。
你知道我為何要將兵符給你,卻要傳位給你大兄?
燕凌從一堆書冊里翻出一張女子小相,上面的年輕姑娘不做漢人打扮,眉眼十分醒目,燕回只不過粗略掃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不動。
這是我選的第三人。
她是仆固可汗的遺孤,也是你的表妹,托合提死后一直養在王庭。拔野古無后,來位不正又暴虐成性,已被諸部唾棄多年。他本意養著阿潘是為日后正名,若不是我下手及時,她早被娶進后宮當個傀儡。
他擺弄著手中的燕字玉符,踱步到案前換了一束香。
燕回看著他的背影,昨日那股奇怪的預感又在腦海中浮現,連帶方才門外樹后的衣角,也成了呼之欲出的線索。
燕凌把兵符放回匣子里,雙手奉到香案前,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砸進他心里。
你祖父在時,一為答謝永安帝的恩情,二為韜光養晦杜絕冒進,曾逼迫我立下重誓,三代不反,這是只有梁王才能知道的秘密。
我當年把兵符給你,是也不曾料到如今的局勢,你大兄平白撿了一份福氣,只要他安穩地把這頭銜頂好,享幾年清福再拱手禪位,就不算違背誓言。
金眸移到那張金發胡人女子的小相,目光晦暗不明,聲音也不辨悲喜,
所以要一南一北重新涉足北直隸與回紇王庭,在內鞏固聯結親兵?您真是好算計,每一個妻妾都有大用處,連阿潘也不放過,
燕回冷笑,我與閻家勢同水火,側妃那里也是非死即活的舊怨,這些年相隔天南地北,昨日席間還是相看兩厭,您活著尚且能居中制衡,就不怕我一朝得勢,把您的子孫妻妾屠戮殆盡?
如有必要,也是做得。
燕凌的聲音與冷毅的面孔一般堅定。反而是燕回倒退兩步,抵著窗欞仔細打量他,從窗外灌進來的冷風被壓縮成細細密密的刀,一刀一刀刺進后背。若梁王此時回頭,定能看見他逐漸霜白的臉色,
果然,沒用的棋子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可見您答應過我的事,只怕不是讓步,而是順勢為之吧。
燕凌不置可否,待事成之后天下盡在彀中,想要什么還不是唾手可得?我已去信向南廷替你請封世子,事宜既定,老實把婚成了,就是最好的報復。
屋內一時寂靜,熏香味濃郁,聞久了胃里犯惡心。
這還是近十年來他們父子間僅有的坦誠,來得卻不是時候。
燕回倉促地推開窗子,迎面而來一陣晴朗干冽的風,吹平胸腔中鼓噪不停的心臟。盤桓在心頭的陰云散去,面上也漸次恢復如常。
他努力維持著往常的鎮靜,側過身飛快地在腦海中構畫著破局之道,口中反問,
父王如此獨斷,不怕叔伯反對,也不理軍中的怨言么?我離開北地多年,連府中人快認不全,娶一兩個女子便能收服遼東、遼西兩軍,您未免太高看我。金陵的百姓都知我出身卑微浪蕩無能,如何擔得起舉兵造反,改朝換代的大功德?
你是我的兒子。燕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許是這句交代太過模棱兩可,還不等他嘲諷出聲,燕凌技高一籌,狠狠斬斷了退路,
天下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你阿娜和那個姓謝的女人,只能選一個。
余光捕捉到那雙金眸瞬間浮現的冷厲,燕凌難得露出一絲笑,尤顯游刃有余,阿潘眼下也在府中做客,你去與她說說話。
燕回再也忍不住,沉下臉拂袖而去。而梁王似乎是要將他一招定死,從身后幽幽傳來一聲警告,
把手從慶陽撤回來,歲知,齊王不是你能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