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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理也不理眾人是何反應,拖著翠鳴的手要去找銀環。
一大一小離得遠了,婆子才敢挪到婦人身邊,小心翼翼覷她臉色,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一個女娃計較。
那雙眼睛像是結了冰,壓在鵝身上許久才移開。農戶見她不在意,連忙把錢卷到袖子里,一手牽鵝,趕著鴨子慌不擇路地跑走了。
婦人掩過袖子,皺眉低咳兩聲,胡人崽子,怪沒教養。
婆子替她把衣襟攏好,嘆道,夫人何必勉強自己跑一趟?老夫人心里不喜,回去又要聽她念叨。
她面上蒙了一層翳,隨她去。最好攛掇她兒子休了我。
婆子慌道,可不經說。
婦人臉色稍霽,撇了撇嘴不以為然,你看她敢?說著抬抬手露出一只青亮的翡翠鐲子,掛在枯柴般的腕上,仿佛吸盡了人的精氣。她左右轉看著,吝嗇出一點笑,
憑他們的身份,能和我們敬家結親已是祖墳冒青煙的際遇。祖母一去已有十年,家中盡是些白眼狼,我不回去祭拜,誰還能記著她?
若方才陪在這里的是銀環,眼下估計要大驚失色。這婦人不是旁的,正是謝夫人的心頭大患,巧姐。
當年敬老夫人在時做主給她定了一門親,對方門戶不高,好賴是正經官宦出身,京城里置有房產,哪怕敬家名聲大不如前,細論起來也是高攀。巧姐雖不甘心,可她爹這一脈子嗣凋零,同胞兄弟煜哥兒性子軟弱,就算是襲了爵位也指望不了他有大作為,想到祖母是為了留她在金陵,權衡再三只得把苦水咽了。
姨娘倒是添了丁,可惜那孩子腦袋不甚聰明,兩歲才開口說話,書也讀不好。敬老夫人去世后,親娘唯唯諾諾不敢管教,養一身混不吝,成天價兒和人打架斗毆,輸了還不知羞地跳腳大罵,說他爹是大將軍,親哥是忠勇伯。
她在京城時能隔三差五上門煞煞叔伯兄弟的威風,天不遂意,夫君外放到蘇州當一方小小知縣,再有本事也是鞭長莫及。
得知要搬去蘇州她打從心底抵觸,先是遣人去打聽謝家,得知門羅可雀才安下心。再后來夫君與寧家來往,婆母攛掇她上門拜訪,巧姐當即就變了臉色。
她身子不易受孕,成婚多年僅得一女,與婆家的嫌隙與日俱增。去年婆母病了一場,借故鬧起來,逼著兒子把庶子記在正房名下。她冷眼旁觀,歸根結底是看不上這一家子。
此次大張旗鼓回去金陵給祖母過十年,不外乎是借機敲打那對母子,提醒那些看她笑話的人。天塌了,她也是赫赫威名的兵馬大元帥之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敬家可不是貓狗都能踩一腳的。
她思及婆母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痛快得笑起來,遠遠看見家丁小跑湊近,推了把身邊的婆子,去問問,是不是船到了。
有人上岸,有人登船。婆子挎起包袱,扶著她緩步走下臺階。
阿娜阿娜!
清脆稚嫩的童聲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透喧囂傳入她耳中。巧姐一腳登上船,擰著眉回頭望去。
那穿金戴玉、生一雙令人厭惡的琥珀眼珠的胡人小姑娘,跑起來像蝴蝶蹁躚,舉著手中的風車撲進一個纖細的懷抱。她冷笑一聲扭過頭,兩腳剛一踏穩,不期然瞥到一張許久未見的臉。
夫人,您坐住了......
閉嘴!
她嘶聲喝道,是連自己也未曾注意到余音里的震顫。手腳慌亂地合身撲向船頭,緊緊抓著沿邊,眼睛片刻不離那張熟悉的笑顏。
船夫撐起篙推著小船離岸,木槳撥開微瀾,在身下一圈一圈打著轉。婆子生怕她掉下水,陪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屏息凝神間,錯覺聽到了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岸上的人聲鼎沸被潺潺水流取代,熙熙攘攘隱匿成一幅背景。那雙青筋迸綻的手才遲遲泄力,婆子松一口氣,正要扶她起身,抬頭卻撞上滿目潸然。
夫、夫人......這是怎的了?她嚇得語無倫次,急忙掏出手絹替她拭淚。
......
話一出口便被一陣風吹散,湊近聽了兩遍,才聽清她說的是母親。
婆子不是敬家跟來的,縮著脖子一頭霧水。只是親眼看見這張磋磨出棱角的輪廓被洗刷盡嶙峋,露出枯槁的倦意,心中頗不是滋味。
船漸遠,放眼望去無處著岸,風也漸漸漲滿帆,不厭其煩地吹干眼底的淚水。此時再回頭去看所謂的人影憧憧,也不過是煙波縹緲,嘲笑著她這些虛偽又多此一舉的未盡之意。
她接過帕子重重抹了一把臉,盯著手掌心里殘留的一滴淚自言自語道,十數年不見,母親容貌不改,而我卻已枯萎老去。
謝溶溶不知此番陰差陽錯。她牽著阿鯉回家,一路被女兒的喋喋不休塞得滿滿當當,就連進了家門也無可幸免,身后粘著一條小尾巴,亦步亦趨地跟著。
疲憊之余不禁好笑,平時多有主意的小姑娘,兩日不見變成跟屁蟲。睡覺也不罷休,抱著兔子枕頭擠上床,一雙肖似她父親的眼睛忽閃忽閃,宛若兩勺濃郁的蜜。
謝溶溶逗她,這么黏著阿娜,將來長大了可怎么辦?
阿鯉在外玩鬧大半天,回到家中還要嚴防死守,此時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怡人的香氣,溫柔的手掌有節奏地拍在背上,很快便松懈下精神,躺在母親臂彎里哼哼撒嬌,
要一直和阿娜在一起。
稚子童言是一劑療愈百病的良藥。她的存在一如出生當日的晱晱晨旭流照大地,驅散了世間黑暗,也令她的母親心中從此不再有陰霾。
謝溶溶忍不住笑意,只覺怎么愛她都不夠。
那可不行,等阿娜老了走不動路,就沒辦法陪你去到更遠的地方了。
阿鯉聽聞,努力撐起沉重的眼皮,扭著身子抱怨,不好,阿娜不陪我,我就......我就......可憐腦袋困成漿糊,半天說不出所以然。
謝溶溶見她實在瞌睡,不好再打趣,握住一只暖呼呼的小手抵在唇邊親了親,細語柔聲地哄著,
阿娜牽著你的手,就像風箏一樣。不管你走到哪里,永遠都不會松開。
得到答復心滿意足,小姑娘閉上眼睛,口中囈語呢喃,阿娜......
嗯?
......阿娜......
阿鯉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時而變成一只小鳥縱橫天際,時而幻化成一尾小魚馳騁江海。飛得很高,游得很遠,雖有狂風駭浪攔路,她從未迷失方向,也不曾苦惱無處落腳,自由且勇敢地一往無前。
此后的一生中,她走過廣袤天地,看過許多風景,也被許多人愛著。卻沒有一處值得留戀。
不過這些都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個番外寫完了。寫的意外得多,而且糾結。然后接下來很不想面對的就是寫正文了,可能得恢復龜速。抽空刷一下就行,不用對我抱很大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