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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銀環手里的犀角梳子,看向鏡中一派無憂的面孔,嘆著,
夫人身份今非昔比,怎么還是這么孩子氣?余光一直等到蓯枝走出門,才小聲道,平日管教下人也要使些手段,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世子妃心里得有個數。不過也虧得蓯枝姑娘提醒,老奴多嘴一勸。燕家能頂半邊天,封了王,哪怕是個異姓,都非等閑簪纓可比。世子為了娶您和家中鬧開,是福也是禍;您記我一句話,莫看北地眼下波瀾不驚,那池子里的水可不比金陵的淺。
您早晚都要淌過那一遭。
方嬤嬤說完便去前院相看下人,留她坐在圓木凳子上對著一匣子巨款出神發愣。
也不知真是嬤嬤的意思,還是謝夫人借她的口在旁敲側擊。然話不好聽,卻是鞭辟入里。
謝溶溶不由自主想起晨間一番耳鬢糾纏。心里固然是對他的自作主張存了氣,可也知覆水難收,抗不過天命。加上這大半年習慣了他在身邊伏低做小,竟也日漸忘記了他的身份和為人。短短不過一年時間,誰又能把當初那個輕佻浪蕩又無情的燕公子與那副情深不壽的模樣聯系在一起?
她真是被一時柔情蜜意和旁人的閑言碎語沖昏了頭?,F下清醒地回想起來,不禁自嘲那些所謂的妥協抵抗才是惺惺作態。有籌碼方能有底氣,她如今用以揮霍的一切都要仰仗燕回的愧疚和寵愛,又有什么資格高高在上,拒他于千里之外。
想一想都覺得窒息矛盾又可笑。背后的傲骨像是被人打斷抽去,只剩一個佝僂著的皮囊子,茫然把屋內陳設盡收眼底。
想那雙白玉質骨的手,曾毫不留情地扼住秦氏的喉嚨,曾挽弓一箭射穿了陳氏的頭顱,曾帶給過她那么多的恐懼和痛苦,幾乎顛覆了她整個人生。
卻也曾移山倒海,救她于水火之中。
你究竟想讓我如何?謝溶溶喃喃自語。
銀環正清點銀票,以為她是在和自己說話,小姐?
謝溶溶回過神,怕是被她看透心思,急急忙忙轉向一旁,看向慘白的窗戶紙,澀然笑道,沒什么。嬤嬤說得對,路還長著。
你以后也注意下稱謂,從前在敬府那些規矩,往后是得用上了。
人得識時務,留后路,適可而止,還要學會惜福。
讓我看看是哪里的馴馬場?應昌?鳳翔?怎么都沒聽說過......
過午宮里便來了人。得虧燕回提醒,謝溶溶早早備好一包金餅,笑著使人分給宮女太監。領頭的是位熟人,大婚那日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眼下初次露臉,見禮自然少不了。
金順掂著手心里的錦袋滿意一笑,臨走前不忘多提點一句,公主儀仗進了城,街上多許熱鬧,咱們來時都得避著路。世子妃這廂裝點好,也早些出門,免得路上耽擱久了,宗親面子上過不去。
謝溶溶莞爾一笑,眼波似澹澹輕煙,面龐若溶溶曉月,真如那晚來庭院里一枝暗香倩影,盈滿了南國的柔風和春日的盛情。
公公慢走。
金順眼前一晃,不知怎么就腳底踩水似的走出門。坐在轎子里來回咂摸那張臉,直感慨道,只聽人說起過繞指柔、美人關。咱們在宮里聽了這么多年梵音,今日算是見到個事事風韻的嬌嫩停當人兒。
宮里送來的禮服冠飾一律依照世子妃的規制配定。赤色大衫掛深青霞帔,繡金線云霞,冠用七翟,及得上這城中命婦女眷里頭一等的尊貴。饒是方嬤嬤帶著銀環蓯枝兩個幫手,忙得連喝水的空檔也無,也才將將趕上門外有人來請。口中直嘆這時辰可真不經耗,一扭臉兒窗戶紙都暈著墨色。
謝溶溶被銀環攙著邁過門檻,抬眼看見燕回立在馬車邊,頷首與人低聲交談。他身上的青衣冕服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遠遠依稀可辨一抹白璧膚色,兼之生得高挑頎長,教人一眼難忘。
謝溶溶這才發現,他不僅僅是臉蛋白了些,連身形也清減不少,托顯得輪廓愈加深邃,不言不語不笑時,自生出一股高位者的矜貴冷冽。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過專注,燕回只瞟了一眼就揮退下人,停在原地目視著她走上前來。
車子行過坑洼的石板路時免不了左右搖擺,兩人并肩坐在昏暗逼仄的車廂里,彼此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隔著層層衣衫擦過的肩臂就像是兩塊相斥的磁石,碰一下便退一步,偏偏這馬車不察,硬是要把他倆湊作一堆,晃得珠翠金玉玎珰亂響,雨打芭蕉似的,在一片靜謐凝滯中悄然破開一絲裂隙。
不知行過多遠,謝溶溶搭上他的手背輕輕捏了一下,頓時能感受到手心貼著的那塊皮膚騰地燒了起來,然后一點點地,圈住了她的指尖。
等尋個日子閑下來,我們好好說說話。
從窗外悄悄跑進來的片刻光影將她一張秀美的側臉明滅分藏,落在燕回眼底的是一弧彎彎紅月,一勾一笑,便攝住了他的目光。
他牽住那只手,把五根指頭交叉進她的指縫,垂下頭不錯眼地盯著,低低笑道,好。
進了宮照例先是去萬壽宮請安,謝溶溶事前擔心楊裳身份尷尬,不似上回入宮還有謝夫人作陪,唯恐要一人應付各色面孔,更別說還有個許久不見撕破了臉的秦氏,看到她頭頂的翟冠金簪時剎那化身斗紅眼的雞,就要不管不顧上前,被正說著話的肖盈一把拽住手腕,不知在附耳說了些什么,竟引得她一步三回頭地佇到別處去了。
謝溶溶暗自舒一口氣,墊腳四望,與立在樹下拿腳尖蹭土的楊裳對視正著。
兩人皆是喜笑顏開,楊裳格外高興,摸摸她的發飾,又摸摸自己,你瞧,咱倆一樣的。說不準還能坐在一桌。
謝溶溶拉著她的手道,那你可千萬別吃到杏仁糕點了,不然......
她看向不遠處失魂落魄的秦氏,嘴邊笑意漸緩。楊裳向來大大咧咧,又逢天黑,自然沒注意到她的神色,湊到面前低聲說起聽來的小道傳聞,
那位英公主,據說要在宮里住下去了。
謝溶溶奇道,宮里如何方便?先帝后妃等陛下親政后也要遷宮,可惜沒有其他留下子嗣的太妃,不然也能跟著親兒去封地頤養。英公主年紀不大,難不成將來還得出家守陵?那倒不如在城里擇處府宅住下,有食邑加身,怎么不比在宮里自在?
楊裳頭一歪,竟是個聽話聽半截兒的,攤攤手表示她也不知,不過年前有位太妃,三請四拜地求太后放她去給先帝守陵,前些日子剛出宮,或許就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走了一個太妃,栽個公主進去填,一個道理吧。
謝溶溶啼笑皆非,這是什么話。瞥見萬壽宮的門從里啟了一道縫,連忙捅捅她的腰窩,隨著周圍人群俯身拜了下去。
這章是一個燕回和溶溶的心理歷程的對比。雖然有點啰嗦吧但我想了想還是不能少。這倆人都還沒能摸索到與對方相處的模式,一個小心翼翼,一個避之不及,都不是真實的自己。加上溶溶已經被迫意識到身份地位的不對等,這只會帶來更多的抵觸心理,她需要在自尊、感情和現實中找到一個平衡。打破兩人這種互相端著的局面,也需要一個契機。(解釋一下)
我想了想為什么燕回看上去會一下子變得太好。因為他對于愛情抱有的態度是惶恐,當不知道該怎么辦、超出了預期時就會變得束手無策,變成一個勁討好、放低姿態的好人。但這并不是一個健康、理想的狀態,甚至在他猛然接觸到這種陌生的情感時,連自身的性格和面貌也變得模糊,此時就會變成一個過于單一的深情角色。這樣的形象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危險性,溶溶在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只得固守大本營不敢冒進。先婚后愛的故事比較迷人的一點在于主角們的人格重塑,彼此扶持相伴的日子不啻于一場尋找自我的修行。他們倆囿于原地,我寫得也挺難受。看大家說甜,感覺這種甜就像是糖衣,經不起琢磨細想,舔舔完了還是藥。虐我是真不覺得這篇文有虐......將來寫完桃花夫人,讓你們看看那才是虐。
至于盜文,我以前見過有,但是中間斷更的時間不短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希望沒有)。如果從txt里看到這句話,希望讀者能支持一下原版,一是因為我不斷在修文力求行文措詞更流暢,你看到的很可能是過去式。二是我寫文寫得斜方肌都出來了,看到類似于"私我+v"這種話實在很難開心。
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
喬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