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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步輦已經停在了前院,董曉悅下了輦。
姊妹倆道了別,步輦載著鄉公主去大門口換馬車,董曉悅則帶著兩個侍女去前廳去見那傳說中的荀家公子。
荀延已經到了,董曉悅進屋的時候他正低著頭喝茶,聽到動靜放下茶碗,四目相對,果然是昨夜耍得她團團轉的“小倌”。
荀延起身離座,向她行禮:“荀某拜見長公主殿下。”
董曉悅打眼一瞧,被他嚇了一跳:“你怎么弄成這樣的?”
她隱隱猜到這不走尋常路的荀公子大約就是昨夜的小倌,不過他不拘一格的外觀卻讓她始料未及。
只見他白玉似的臉頰上赫然一個五指分明的紅腫掌印,一條胳膊吊在脖子上,白衣下擺沾滿污泥,衣襟上還灑著點點血污,凌亂的頭發用一根帶著三四朵花苞的桃樹枝隨意綰了個發髻,如果不是模樣凄慘,倒是別有一番落拓風流。
荀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形容狼狽,春風滿面地一笑:“多謝殿下垂問,不瞞你說,在下叫父親打了一頓趕出了家門。”說完這句話,他就帶著笑看她,仿佛在等她接著問。
董曉悅心中警鈴大作,不敢接他話茬:“難為荀公子,請坐罷。”
荀延從善如流地坐下,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還用沒受傷的左手拎起鎏金小銚子給董曉悅倒了一碗茶。
主客相對而坐,默默地喝了兩碗茶,董曉悅不開口,荀延也不急,一派晏然自若。
倒是董曉悅坐不住了,那塊要命的玉佩還在他那兒,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拿回來。她想了又想,不得不率先打破沉默:“不知荀公子駕臨敝舍,有何貴干?”
荀延輕輕撂下茶碗,直視著董曉悅的眼睛說道:“殿下,我心悅你。”
董曉悅一口茶嗆住,捂著嘴咳得死去活來,漲得臉通紅。她為了避嫌,敞著門,打著簾,也沒屏退侍女,以為他當著旁人的面多少顧忌點,誰知道一張嘴就把人嚇死,偏偏他說著這樣的話還一臉坦蕩,倒顯得她自己心里有鬼。
她趕緊揮退了左右,叫人把門帶上。
廳堂里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不少,只有隔壁耳室一扇高窗中漏進一些光,被薄紅的窗紗濾過,泛著朦朧的桃花色,荀延的面容在這樣的光線里越發曖昧起來。
董曉悅等了會兒,估計侍女們已經退到了廊下,這才尷尬地笑笑:“公子說笑了。”
荀延認真地看著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倫大事有何可笑?”
“......”董曉悅撫了撫額角,“昨晚唐突冒犯了公子,實在是抱歉。久聞公子胸襟寬廣,想來也不會和我計較。”
“殿下言重了,真要說起來,也是在下唐突殿下在先,”荀延話鋒一轉,“何況你我發乎情,止乎禮,何來冒犯。”
董曉悅假裝沒聽見后一句,硬硬頭皮,開門見山道:“荀公子,昨晚我喝多了,錯把先父給我的玉佩送了你,酒醒后才想起來這塊玉不便相送......”
“既是先帝所賜,自然要物歸原主。”荀延十分善解人意。
董曉悅沒料到他這么爽快,絞盡腦汁想了一大套說辭沒來得及說,都噎在了喉嚨口,不由慚愧自己小人知心。
荀延站起身,繞過幾案,走到董曉悅面前,笑瞇瞇地指指腰間:“玉佩系在中衣腰帶上,在下一只手不好解,還得勞駕殿下相助。”
董曉悅懷疑他有心刁難,可又不好說什么,只得站起身幫他寬衣解帶。
荀延十分坦然,大大方方地抬起完好的左手。
董曉悅解開螭龍玉帶鉤,解下他的外衣腰帶,紅著臉掀開衣襟一看,中衣腰帶上分明什么都沒有。
荀延低頭看了看,也流露出詫異:“許是行走時滑到腰后去了,有勞殿下。”
董曉悅只得把手伸進他衣服里,往他后腰上摸了一回,沒摸到玉佩,倒是把他誘人的腰線摸了個一清二楚:“沒有啊......”
荀延這才恍然大悟道:“對了,那玉佩今早叫在下解下收進袖子里了。”
董曉悅立馬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心里一陣蟲爬似的癢,明知他是故意的,卻不好說什么。往他袖子里一掏,果然在袖兜里摸到一塊嬰兒巴掌大小的玉佩。
她把玉佩放在掌心看了看,只見通體潔白油潤,哪怕是她這樣的門外漢也看得出是塊美玉,但究竟是不是昨晚上送出去那一塊,她卻沒法確定——頭暈腦脹沒過眼就送了出去,她連那玉佩有沒有花紋都不記得。
荀延卻很體貼:“殿下莫如驗看甄別一下。”
他邊說邊取了燧石和火鐮,熟練地點上案上的油燈。然后走進隔壁耳房,抬手合上木窗,室內便只剩下油燈的光芒。
他回到案前,從董曉悅發上拔了根金簪,挑了挑燈芯,對董曉悅道:“請借寶玉一用。”
董曉悅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將信將疑地把玉佩遞給他。
荀延把玉佩置于燈火前,讓董曉悅來看。
董曉悅把頭湊過去一看,只見玉佩在燈下顯出仙山云海亭臺樓閣,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難怪那侍女丟了玉嚇成這樣。
她心里突然一動,前兩個夢各有一樣關鍵寶物,第一個夢是月母珠,第二個夢是八卦鏡,這第三個夢的寶物很可能就是玉佩了,這玉佩本來是一對,另一塊在便宜駙馬林二郎身上,根據前兩個夢的規律,這林二郎很可能就是燕王殿下。
董曉悅悄悄覷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心里那種淡淡的熟悉感仍舊縈繞不去,她徹底糊涂了,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樣兩天后見了便宜駙馬再作打算,這時候千萬不能節外生枝。
荀延收回手,把玉佩還給董曉悅:“完璧歸趙,在下也安心了。”
“多謝公子不計前嫌歸還玉佩。”
荀延深深看了她一眼,燈火把他的眼睛映得琉璃般剔透,好像通過這雙眼睛,能夠一直望進他的心底。
“一塊石頭罷了,”他不以為然地道,“又不是殿下的心,何足惜。”
冷不防又被撩了一下,董曉悅坐如針氈。
玉已經驗完了,誰也沒想到打開窗戶,董曉悅坐在榻上,荀延在她對面席地而坐,兩人之間只隔了張窄窄的幾案,他的眼睫在火光里輕輕一顫,微微垂下來,顯得有幾分落寞,臉上的掌印更添了些可憐勁。
他復又抬眼望進她眼里,柔聲道:“至于殿下的心,在不在我身上,要不要收回去,何時收回去,都憑殿下自己做主,我又能如何?”
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再裝聽不懂是不行了,董曉悅不繞彎子了:“我再過兩日就要成婚了,不敢耽誤公子。昨晚我們都喝醉了,那些事就當沒發生過,公子也忘了吧。”
荀延聽了這話也不見失落,點點頭一口答應:“殿下所言極是,在下謹遵教誨,已經不記得昨夜發生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