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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父親趙吉啊,只能說他面對哥哥嫂子總是有些拉不下臉來就是了。對此趙鶯鶯有些不樂,同時又有些喜歡——趙吉是一個心軟的人,這有時候固然不好。但趙鶯鶯作為他的女兒,更喜歡一個心軟心腸好的父親就是了。
說著也不等趙福答應,王氏就道:“鶯姐兒,你去拿個海碗來。”
趙鶯鶯很機靈,立刻起身去找了個海碗。相比呼啦啦一大群人過來吃飯吃菜,從菜里面分一些出去倒還好些,至少分多少由自己決定。
王氏倒沒有小家子氣,一個大海碗盛了滿滿的一碗酸菜魚,上頭都冒尖了。趙福見此愣了愣,到底沒有說什么,摸了摸鼻子端著海碗道:“謝謝三弟妹了,待會兒我讓蕙姐兒把碗洗干凈了送過來。”
趙鶯鶯心里嘆了一口氣,倒不是她又多在意那一碗酸菜魚——要真是兩家常常互通有無來往密切的兄弟,對面不要自家都會上趕著送去。關鍵是自家和二伯家交往,從來只有出去的而沒有回來的,末了就連一句好也難得到。這樣的情況,換成誰也不會覺得舒服。
她現在也只想著自己的謀劃能快快成行,等到自家搬出這趙家小院了后日子也就輕省了!
吃過飯后她坐在了桌前,不忙著做絹花,而是翻弄起了之前在貨郎那里買的各色線繩絳子之類。這些東西不是用來繡花縫衣的那種,而是用來打絡子打結子的!
珠線、鼠線、金線、絲繩、絳子,粗粗細細都理順在了趙鶯鶯眼前。
趙蓉蓉見了笑著道:“鶯姐兒要打絡子?打算打個什么?”
打絡子打結子都算是女紅編結里頭的,同時也是一種極重要的,能和剪裁縫補、描龍繡鳳相提并論的女紅技藝。從古傳承至今,是一門拿繩子編結種種玩意兒的技藝,或有使用或純粹裝飾。
平常用途十分廣泛,且樣式多,花樣巧。平常生活中的大小用品如傘蓋、儀仗、門簾、帳鉤 、鳳冠、霞帔、笛簫、荷包、發簪等的下方就常常使用了絡子結子來裝飾。
不過即使都重要,在女紅眾門里也有個先后順序——實在來說,打絡子打結子在普通人家婦女那里并不流行。
富人家女眷和一般人家的婦女做女紅的原因是不同的。雖然同樣都說是陶冶情操彰顯女德,但實際上富家女眷更多是把女紅當作是一種消遣玩樂,圖的是賞心悅目。而貧家女子則是要用這個打理家人生活,為家庭服務。
原因不同,使得兩者同樣是做女紅,內里卻千差萬別。富戶女眷,譬如出名的顧繡就來自于世家大族顧家的女眷,講究的就是藝術,如同文人墨客揮毫作畫一樣,不能有匠氣!一代代深宅女子是將自己的情致融入到了女紅當中。
貧家女子就沒有那么多講究了,首先重視裁剪縫補做鞋制帽這些有實際用處的,然后才是具有裝飾性的女紅,譬如扎花打絡子之類。而且即便是學扎花打絡子這種手藝,那也是學不深的。
一般人家家用是不用這樣的女紅作品的,也沒有機會學到高明的技藝!
《小兒語》女工一篇中說‘一斗珍珠,不如升米,織金妝花,再難拆洗。刺鳳描鸞,要他何用,使的眼花,坐成勞病’也差不多就是說的這個情形了——本意是勸人樸素,但也從另一面說明了貧寒人家用不上這種技藝。
所以在趙鶯鶯家里,從祖母方婆子到姐姐趙蓉蓉這種小輩,都不擅長編結之類。論到打絡子只會幾個最簡單的,偶爾用到荷包、汗巾上,也算是足夠用了!
可是趙鶯鶯打絡子就全不同了,她可是說是真正手藝出眾了——點頭算是應了趙蓉蓉一聲,然后就用長針把自己挑中的線的釘好,另一端則把主軸線繃直,系在了另一處固定的鉤子上,然后一把十幾根各色線繩,有金線也有珠兒線,十個手指十分靈活地上下翻飛地偏織,攏、捻、勾、合最終成行為一只活靈活現的蟾蜍。
原先趙蓉蓉只是湊過去瞥一眼,但是后來就看住了,眼睛里異彩漣漣:“鶯姐兒好巧的一雙手,往常見別人打絡子做物件,但也沒有見過這樣靈活好看的!”
打蟾蜍、蝙蝠、蛐蛐、蜘蛛等的物件很多,所以即使是趙蓉蓉也見過不少。也正是因為她見過才更能看出趙鶯鶯的手巧!小小巧巧一只蟾蜍,用線勻凈緊密,同樣的東西硬生生比別人好處一大截!
趙鶯鶯但笑不語,隨手把這只蟾蜍給了旁邊早就看的眼饞的趙芹芹:“拿著玩兒去吧。”
這樣的手藝對于上輩子的趙鶯鶯來說簡直像吃飯一樣簡單!
她那時候在皇宮,而皇宮里的宮女子都有機會隨著針線媽媽以及姑姑學習針線。只要不是那些后頭被打到粗使的宮女子,大多數的宮女子都練成了一身手藝。
宮女手巧,這不只是宮里眾所周知,甚至宮外都有名聲傳揚。這倒不是有什么好事者替她們揚名,只不過是很多宮女的絡子、刺繡流落宮外的鋪子里買賣,久而久之外頭也就知道了。
——趙鶯鶯自己平常過的老實樸素,除了一些照例的孝敬,她幾乎不花錢。再加上在太后跟前排上了號兒,各種賞賜源源不斷。她是不會缺錢的,但是這不代表其他的宮女子不會缺錢。
宮女子若是真心想往上爬,使錢的地方就海了去了!
另外還有些宮女子惦記宮外的家人,每次宮里關的月錢放下來就立刻托人帶給家人,補貼家里生活。自己若是要花用就打絡子做繡活兒,讓人帶出宮去賣,賺些自己用的日常開銷。
趙鶯鶯在宮里還聽說外頭皇城里有鋪子專門收宮女子做的女紅活計來賣,同樣的活計比一般的鋪子要貴得多,這就是對宮女子手藝的認同了。
一般宮女子尚且這樣,那就更不用說趙鶯鶯這個其中的翹楚了。她可是專門給太后做物件的,那手藝能不好嗎?
趙鶯鶯手上依舊不停,重新挑好了線來。這次她不打算打那種小玩意兒了,她要打一個大掛飾——用時間算工,平常那些基本結子,她三下兩下就能打一個,剛才那只蟾蜍算是進一步,打了兩刻鐘才成。
但相比之下這依舊是簡單的,像那些大些的掛飾,少則一日多則數日才能得一個。至于那些精細的小物件,譬如扇套、帽子、擺設等,那就根本作不得準了,或者個把來月才能得了。
一開始趙蓉蓉還不知道趙鶯鶯要打什么,一開頭根本看不出來。直到到了第二日打了一多半才曉得是一個大掛飾,第三日東西成了便嘖嘖稱贊:“你是怎么想到打這個?似乎是團錦結做的基本結,有什么說法沒有?”
再復雜的絡子結子說到底都是由一些基本結變化組合而來,趙蓉蓉雖然只會一些基本結,但這并不妨礙她能看出來一些東西。
趙鶯鶯提著快比她人高的結子,先是絮絮叨叨了各種結子,然后才笑著道:“正是呢,這正是團錦結的一種,名字就叫做‘錦上添花’,樣子好看意頭也好!”
兩姐妹說說笑笑,有了第一根結子熟悉手感,第二根趙鶯鶯就打的快些了,只用了一日半就成了。一對‘錦上添花’結被趙鶯鶯小心翼翼地提著給王氏看:“娘,你看這‘錦上添花’的結子,好不好看?”
王氏這幾日事忙,哪里曉得趙鶯鶯在做這樣的東西,乍出現在眼前,頗有些不可思議:“這是從哪里來的?該不會是你從繡莊買來的吧?好看是好看,只是咱們家用得著這樣的東西?”
趙鶯鶯手里有錢,所以她一時想到的不是女兒打出了這樣的絡子,而是她買來了這樣一對絡子。想到這種結子在繡莊里發賣的價格,王氏忽然覺得有些心疼,正準備好好給女兒說道說道,然而在一旁趙蓉蓉的話讓她把先前的話頭咽了下去。
“娘這一回可是說錯了,這不是鶯姐兒買的,而是她自己打的!”
“她自己打的?”王氏大為驚異!
王氏眼界可比趙蓉蓉的高得多,趙蓉蓉只不過感嘆趙鶯鶯打得好而已,至于其中有多難她就不清楚了。更進一步地說,她恐怕還會覺得這不就是團錦結么,應該也不怎么難吧。
但是王氏知道這雖然還是團錦結,卻和最基本的團錦結是兩回事。一般人去學都要學好久,有些蠢笨的還學不會呢!何況她知道自家女兒日常生活——她哪有機會和人去學這個。
王氏趕緊拉過趙鶯鶯:“告訴娘,你這是從哪里學得的。”
趙鶯鶯是上輩子和宮里的姑姑學的,但是她不能和王氏這樣說。只能遮掩道:“前幾日不是和奶上街么,也去繡莊看了看,他們買的絡子結子我看過都覺得簡單。后來拿著線就想試一試,沒成想真的打出來了。”
趙鶯鶯這句話說的半真半假,前幾日確實有在繡莊里看到這根‘錦上添花’結子。但是這是她上輩子就會的結子,并不是這輩子看到東西后自己想出來的。
真話不能說,她只能找出這樣的借口。
王氏一慣覺得自己這個女兒是個在女紅手藝上天資極高的,但沒想到她能高到這個地步。回頭就帶著這對‘錦上添花’去找自己娘:“這丫頭是有多巧啊!竟然能這樣——沒人教就這樣了,今后有娘教導該是什么樣啊!”
王家外婆也頗為驚訝,倒不是不相信——身在這一行她見過太多有天分的人是什么樣了。從最普通的拆結子知道打法,到看結子樣子就知道打法這種都有,要知道還有人能創出新的結子樣式呢,這種學前人的有什么好稀奇。
可是有天分就是有天分,那意味著絕大多數人都不能做到,包括王家外婆自家,她也沒有那樣的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