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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如實講述犯罪事實的,不會給陳警官您造成麻煩。
難道你覺得進了局子還能說謊?陳武身后的年輕警官沉不住氣,吼了一聲,顯然是個正義感爆棚的男人。
事實上他還真的能。請個律師,做個精神鑒定,再弄個保外就醫(yī),他依舊能夠在監(jiān)獄外面逍遙。這世界上就是有錢有勢的人說了算,就連監(jiān)獄也不例外。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像他現(xiàn)在雖然失勢,但是想要整個小警察還是易如反掌的。
陳武明顯緊張了,他可比其他人更清楚蘇其格的手腕,因此在場最害怕的人其實是他,他只能回頭甩了一句,
你閉嘴!
然后走向前一步,把手銬銬在蘇其格手上,
跟我走。
報紙上很快就登出了驚人的世紀大案。案件里某男子以孤兒院院長的名義殘殺剛成年的孩童,只有女孩們能逃過一劫,男孩們大多窮盡一生都出不了孤兒院。男子還故意損壞尸體,用化尸水把犯罪證據(jù)銷毀得一干二凈。后來這位男子東窗事發(fā)然后潛逃,多年后終于被抓回國內(nèi),法官宣讀完罪狀直接判了這人死刑,立即執(zhí)行。
與此同時,作為破案的最大功臣,陳武受到了表彰。表彰過后,陳武找到了蘇其格。
蘇其格正靠在墻上吸煙,手腳上都是沉重的鐐銬,在他腳邊放著那盆玫瑰花。陳武一步步走近他,心情很是復雜。這么多年的追捕后,犯人終于伏法,可在滿足后面,卻是巨大的空虛。
他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值得的,可是他的家人們還是沒能等到這一天。多年前他的妻子就已經(jīng)跟他鬧著離婚,此刻妻子早就跟再嫁的男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在他們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尸塊里,好多都無人認領。那些孩子生下來無人照顧,死得也悄無聲息,即使這件事情被爆出來之后,孤兒院的狀況仍舊沒有什么好轉。
他知道,那些孤兒院的貓膩比他想象中還多,很多甚至有上面的人授意,他們想要管也管不了。
蘇其格,只是這鏈條上一條不大不小的魚,抓了他,可他身后的靠山卻一點都不會倒掉。
這雖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可此刻的他已經(jīng)年老體衰,什么都做不了了。
蘇其格把煙頭掐滅,對著藍天吐出一口煙霧。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照射下萬物生長。
陳警官,這花就留給你吧,其實他并不討厭你,再怎么說,你是個好警官。
這稱贊居然出自他親手抓捕的死刑犯的口中,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他不是好兒子,好父親,卻被他要抓捕的罪犯稱贊是個好警官,命運的諷刺真是絕妙。
因為就連他的同事也不明白,為什么他對這人這么執(zhí)著?
其實他到現(xiàn)在還覺得有點后悔。他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想,如果那天,他再多堅持一下,是不是楊墨的命運就會有所不同?也許現(xiàn)在楊墨已經(jīng)長大,和普通人過著平靜的生活。
聽了他的話,蘇其格微微一笑,陽光把他的臉曬成米黃色,仿佛他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不,陳警官,你不明白,在我和他剛見面的時候,這一切就已經(jīng)注定要發(fā)生,他注定要為我而死。
你相信他愛你?
什么時候蘇其格,這個人見人恨的變態(tài),會相信這種東西?他看起來就和友善溫暖這些格格不入,他從這人身上能看見的只是冰冷殘忍。
又或者,楊墨曾經(jīng)從這罪犯身上看見過某種東西,因此才不愿意死心,才那樣拼了命追求著男人的愛。
遠處的警察們已經(jīng)調(diào)好了電椅,正示意其他人把犯人押上來。
蘇其格凝眸望著遠處的電椅,仿佛歸來的君王凝視著自己的宮殿,
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就注定會失望。
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的說話風格。
可是在殺掉他的那個時候,有那么一瞬間,我好像真的相信了。
蘇其格露出罕見的和善的笑容,用手輕輕捶了捶左胸,仿佛想要從那里聽到回應。
算了,忘記我的話吧。
警察過來想要帶走蘇其格,陳武抱著那盆花站在原地。
也許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病癥,而想要消除這種病癥,只能殺掉他,像是中止錯誤程序的最好方式就是強行將它關閉。
男人的手墜著沉重的鐐銬,只是想要抬起來就要付出極大的力氣。可是臨走之前,他還是勉力地抬起手,撫摸了下花葉,仿佛在告別。
電椅打開,短短三分鐘內(nèi),曾經(jīng)最窮兇極惡的犯人就消弭于無形,他再也不能傷害到任何人了。
男人坐在電椅上,身上還有流竄的電流,然而人是徹底死透了。
陳武不想再看下去,抱著頭骨就要轉身離開。
然后他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骨裂聲,等他低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頭骨已經(jīng)碎成了幾半,他的手里只剩泥土和花。
他猶豫了下,蹲下想要拾起碎片,可地上的骨頭再次開裂,仿佛不想被他撿起來。
他下意識地轉向男人的方向,男人雙眼微睜,仿佛在注視著這一幕一般。
陳武把地上所有的骨片都撿起,連同花一起放在了尸體的膝蓋上。按理說以他對男人的討厭程度,是不想讓這人這么容易死去。這人害了那么多人,怎么死都不為過。
可他隱約覺得,是楊墨的魂魄在推動著他這樣做。就算死了,那孩子仍舊固執(zhí)地維護著男人,別人怎么勸都沒用。
當年的血手印,還有在現(xiàn)場的腳印,他曾經(jīng)以為是男人的杰作,卻不想全是楊墨的手筆。如果楊墨還活著,大抵也會作為從犯和男人一起死。
他一直覺得楊墨對蘇其格的維護是因為他年齡太小,識人不清。可他錯了,錯估了少年對男人的愛。
就算全世界都想要殺死他,你卻還想要他活么?哪怕,哪怕他將刀鋒指向你,你也會用胸膛迎接么?
真是個傻孩子啊。那個人,他根本不會愛你啊,你做得再多,有什么用呢?
陳武走的時候,衛(wèi)兵們把尸體抬進棺材,骨片和玫瑰花在那人胸口顫動,棺材蓋被蓋上,鉚釘一根根敲進去,棺材被徹底密封,就要被埋進不見天日的泥土下。
天氣忽然陰了下來,天上下著朦朧的小雨。陳武打起一柄巨大的黑傘,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