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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冷靜。我對自己說。先找一棵好爬的樹吧,登高看一看從哪里能出去。珍奇館畢竟是人工制造的,平時還有許多游客參觀,一定有許多出口!
我抖掉了鞋面上的大蜈蚣,左右搜尋,接著眼前一亮:在不遠處就有一棵樹根粗大的大樹,約有五人合抱粗,非常適合攀爬。我從挎包里摸出了幾張路上拿的傳單,卷成棍子放在包袋口以待不時之需,接著踩了踩樹根,哼哧哼哧爬了上去。
這棵樹爬起來并不費勁,經過了幾個岔口后,我終于爬上了樹的中上段,這里視野果然開闊不少,我往來時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道圓弧狀的圍墻,但是圍墻旁并沒有任何建筑,難道是在另一邊嗎?我有些沮喪地看向相反方向。
然后我對上了一雙可怖的金黃獸眼。
它的眼周橫亙著不平的小疙瘩,碩大的頭顱像一塊巨大的巖石,無比堅硬,頭上則是一列尖銳的灰白色短刺,隱沒在寬厚的背部下,又從粗長的尾巴上顯露出來。它向我張開巨口,里面是尖銳無比的屬于食肉動物的排刺。
吼排山倒海的威壓將我瞬間摁倒了。
這、這是霸王龍嗎?我驚詫地看著這個怪物向我低下頭,它身上微腥的氣息提醒我,這是一個吃肉的野獸。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翼龍會在那道門后止步不前,原來這是它的領地。一瞬間,我全部明白了,再一次緊緊閉住了眼睛,也許這一次,真的躲不過了。
我絕望地半倒在樹干上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恐龍的氣息接近了我,我感到臉側傳來的粗糙觸感,它張開了嘴,即將把我的腦袋吞進去,隱約間,我甚至聽到了鬼哭狼嚎,地府的大門正向我打開。
咕咕
在這樣極度的緊張中,我的肚子居然叫了。我忽然感覺腳下一空,掙扎著睜開了眼,眼前是無限放大的恐龍的巨口,還有被它叼在嘴里的小挎包?
好一會,我才察覺到自己正坐在它的爪子上。這只外形恐怖的巨獸擁有粗壯有力的尾巴,退化的前肢,還有肌肉發達的猙獰后腿,這與我曾經看到過的霸王龍極其相似。霸王龍是頂級掠食者,也許它是看不上我這點小肉?
正當我這么想的時候,霸王龍又沖我吼了一聲,強勁的音波再一次把我掀倒,我后腦一碰,被它粗糲的爪子磕得生疼。
眼前的視野急速下移,我被丟在了地上,屁股又是一痛。
靠靠靠靠!我抱著受了重傷的臀部起不了身,尾椎都撞麻了。
吼霸王龍低下頭,不耐煩地用腦袋頂我。
等等,我怎么會看出來一個怪獸身上的不耐煩?在空空如也的大腦里使勁搜刮著,我終于找到了一點解釋當下情況的線索:據說,霸王龍的智商較其他同期獵食者更高。
我好像明白了,它想讓我拿著挎包。我僵著手接過去放在身邊,金黃的獸瞳再次靠近:吼這一聲比之前弱一些,這讓它看起來沒那么可怕了,可是我的身體仍是十分緊繃,眼睜睜地看著它再次張開嘴,將那挎包叼起來。
嘭。挎包被丟到了我懷里。
你你到底想讓我干什么?我弱弱地問道。
霸王龍忽然直起身,煩躁地向天吼一聲,它腳一踩,大地震動,樹葉紛紛落下,我身上很快就落了滿身的葉子。它接著后退幾步,后肢一退然后就伏下了身。它用爪尖把我懷里的挎包又拿過去了,拿走前還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等等,怎么又變成嫌棄了?
我此時心里又怕、又慌,又有些啼笑皆非,最后就變成呆愣愣的樣子對著眼前行為怪異的恐龍。它的爪子雖然很大,但是尖端收束,使用起來頗為靈活,它只是用爪尖稍稍一劃,挎包就從側面被破開,東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我無法抑制自己觀察這個恐龍的目光,它的皮膚很厚,帶著鱗片的質感,顏色是混沌的灰色,在濕漉漉的雨后斑駁不一,它的眼睛上面有一道高挑的拱起,鈍三角形的深眼窩配上鬼祟的金黃眼瞳,看起來兇殘極了,更不用說它可怖的牙齒,粗長的尾巴,尖銳如劍的尾尖就杵在我面前幾步,慢悠悠地拍打著地面。這可能是我這一生中最接近一個怪獸的時刻。
霸王龍在地上的東西里翻找,用爪子推過來一個塑料盒。
叩叩。它瞧著我,優雅地用爪尖輕敲擊盒子,它的力道不大,和剛剛把我丟下來的力度相比,簡直就是毛毛細雨。
它想讓我干什么?我疑惑地看著它。
叩叩。它又把盒子往我這邊推了推。我意識到,它可能想讓我打開這個盒子。看著盒子里紅石榴,我滿腦子問號:難道它想吃這個嗎?
當我打開之后,果然,它立馬就把盒子拉了回去,靈活地扒拉了兩塊較大的石榴放到嘴邊。當然這個大是我認為的,于它而言,可能就是指甲大小。它先是低頭聞了聞,鼻頭翕動,然后眉目都舒展了,應該是滿意,它把紅石榴吃掉了。
盒子又被推回來,霸王龍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是要給我吃嗎?我指了指自己。它用爪背把東西又推了推。
我深呼吸,小心地伸手去拿盒子里剩余的紅石榴,很快速地剝了皮吃掉。吃了東西之后,腸胃自然而然地舒服起來,我才想起自己剛剛肚子叫過,從上午到現在一直沒進食,我已經很餓了。
早上下過雨,現在已經是正午,太陽不知什么時候悄悄冒出了頭,透過林間的樹枝灑下來,我抬頭看著坐在一米之外的霸王龍,它那金色的眼睛被輝光一照,似乎沒有那么陰森可怕了,相反,這個顏色還有些漂亮。
我試著站起來,它并沒有攻擊我的意圖,只是在原地不動。于是,我慢慢向后退。一直到離開近十米,樹木的掩映讓它的身形變得小了些。它在那里孤零零地坐著,不知為什么竟有幾分可憐。
我喘了口氣,使勁抑制自己的興奮。加油,我可以的!
在逐漸后退到距離十五米的位置,我利落地轉身,拔腿就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逃,值得慶幸的是,那只恐龍沒有跟上來。我跑到精疲力竭,一屁股懟在某棵樹下休息。
小心!一道亮光閃到臉側,我下意識避開。身旁多了一把刀,還有一條掙扎的蛇。我這才知道剛剛有多么危險。
一個穿著迷彩的人走過來,把我從樹下拉開:你是什么人?為什么在這里?
我驚魂未定,先向她道謝,然后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請問你知道從哪里下山嗎?我現在想馬上回家。
但她沒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目光一凝,糾結在我之前的某句話上:你是說,你剛剛從那里面跑出來?你一個人?
對、對啊,怎么了?我結結巴巴地問。
她狐疑地看了我幾眼,應該是意識到我并非什么心懷不軌的歹人,正了正色:我正好在搜尋幸存者,你待會跟我下山就行。對了,博物館的動亂已經平定了,你待會如果要聯系家人的話可以去山腳的服務站打電話。
我急忙問:平定了?什么時候?
12點的時候特殊部隊就趕到了,已經把怪獸抓回駐地了。
好好。聽到這個好消息,我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和家人報完平安后,我還借了點錢坐公交車回去,媽媽看到我時都嚇壞了:萱萱,怎么搞成這個樣子?
我到鏡子前一看:衣服破洞,頭發亂飛,身上帶血,臉上還有好幾道刮痕,怪不得回來路上其他人看我都那么奇怪呢。
我安慰了她一下,回房間洗澡休息。今天沒人有心情做晚飯,我們點了一頓外賣對付了過去。
第二天,媽媽要去出差。她說:我得趕在臺風之前過去。老爸抱怨了一聲,也沒再說什么。
之后的幾天我乖乖呆在家里,白天打游戲,晚上,卻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雙金黃的獸瞳,每夜都能夢到,如同鬼魅般揮之不散。
我這是怎么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爸爸又去市場上買了許些紅石榴,見我不動,勸道: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我特地去買了新鮮的,等臺風來了,港口封鎖之后你就吃不到了哦。我聽了他的話,拿到懷里剝著吃,汁水充沛,還是那么甜。
夜晚的時候,狂風驟起,呼嘯著把雨潑下來。爸爸開了每日新聞,里面的主持人正在播報:氣象臺專家預計,本次臺風祁連將持續至少十天,涉及地區有廣安、廣南,以及萊茵河下游部分地區,請市民們安心待在家中,勿輕易外出走動,保持鎮靜,提前購買生活物品
萱萱,你看,外頭這雨可真大!爸爸驚嘆著,從冰箱里拿出巧克力冰淇淋,就著外頭的風雨聲享用。
到凌晨兩點的時候,臺風祁連,終于如約而至。
我是被一陣巨大的雷響驚醒的。當我坐起身時,窗外的狂風已經卷成了灰蒙蒙的團塊,在大地上肆虐不止。不時有豆大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好像兵器鐺鐺相互敲著,擾得人不得安眠。也許是下午睡得太久,我一下子就沒了睡意,懶懶地挪到廚房喝水。
停水了。水龍頭下面空蕩蕩的,我不得不去客廳翻找瓶裝水,但這么一來,本來還殘留的一點困意也完全消散了。
望著外頭如同馬賽克化的風景,我莫名就想起了那雙金黃的獸瞳。透過玻璃的倒影,我仿佛看到了它,看到了那只駭人卻似乎無害的霸王龍。
大樹在颶風中飄搖著,似乎馬上就要拔地飛起,看著黑暗中的憧憧陰影,我的心頭也好像壓著幾塊大石一般,莫名地沉郁下來。我忽然想,先前在珍奇館的時候,我并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穹頂一樣的保護措施,這么大的臺風,那只恐龍是不是正在密林里坐著,在風中淋著雨呢?
那個孤零零的影子又浮現在了腦海中,我不覺憐憫。不過,這也許是人類特有的偽善吧。當我站在它面前時,我只想著要逃離,但當我安好地端坐在房間里時,我卻還有閑心去同情它了。
此時,天空中恰時一道閃電飛過,轟隆,雷聲后至,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樓下花草凋零的景象,看到了被風打折的大樹...然后,我心頭猛地一跳。
金色的,那雙金色的眼睛那只霸王龍,竟然就站在院子里面,遠遠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