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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絳耳小小的背影,提著大大的包裹,一步一步走遠了。
走進家院,夫人尖利的嗓音穿透堂屋,回蕩在門廊。
溫絳耳本能地縮起小腦袋,站住不動了。
等聽見“賭鬼”,“討債鬼”之類的字眼,她才放松下來。
她知道,這是獨屬于爹爹的稱呼,夫人的怒火不是沖她來的。
不能在這時候出現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會被夫人踹屁股。
溫絳耳轉身想去灶房里躲起來,忽然聽見夫人嚷嚷——
“我嫁妝都讓你輸光了!敗家爺們!”
溫絳耳的爹爹王瑞奉帶著哭腔,小聲乞求,“就先去你娘家借點應急,等我……”
“滾你娘的蛋!”李秋燕暴跳如雷,“我娘家本就是看重你家出手闊綽,才讓我下嫁于你,你如今這副模樣,找去我娘家,不勞爹娘出手,我哥哥們便要打斷你的腿!”
王瑞奉低下頭,雙唇顫動,眼里浮出幾分傲氣,卻只敢盯著她腳尖,小聲反駁:“當初我給你娘家的聘禮,拿回來夠我再娶八房姨娘,那等風光,你家里都忘干凈了?”
李秋燕沉默一陣,改變了語調,溫聲細語地回應,“過去的事,多說無益,眼下得先籌錢還了趙七的債,否則咱家這宅子和田地可就都守不住了?!?
王瑞奉緩緩呼出一口氣,閉眼搖搖頭:“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從前寬裕時結交的那幫畜生,如今見了我都跟躲瘟疫似的?!?
李秋燕上前撫了撫他后背,“你幾年前不是去京都認了恭王府的本家舅爺爺嗎?如今山窮水盡,你不如再上門拜訪一回……”
“那些蠢話別再提了?!蓖跞鸱罴t著耳朵推開她的手,“真有那王府的親戚,我還能求你救我?那些銀兩是……是我前妻的嫁妝,怕村里人嚼舌根,才編出個王府舅爺爺來糊弄。”
李秋燕渾身一震,踉蹌著后退一步。
一直以來藏在心里的盤算,瞬間碎裂。
李家從沒懷疑王瑞奉有個王府靠山,否則他如何能娶一個貌若天仙的妻子?
相信貌若天仙的妻子倒貼他這么個無權無勢的懶漢,還不如相信那美人是他王府的舅爺爺賞賜給他的。
可如今,王瑞奉親口擊碎了她的夢。
李秋燕絕望的眼神逐漸變得狠戾怨毒。
她嘴唇翕動,最惡毒地謾罵沖到嗓子眼,最終還是咽下去。
她不能就此翻臉,多少得挽回些損失。
王瑞奉家徒四壁,卻還有個長相可人的女兒,不知為何隨母姓,叫溫絳耳。
那孩子才五歲,兩頰的奶膘這兩年已經被餓消了許多,一對尖耳朵也有點古怪,蓋不住她那張沉魚落雁的小臉,隨了她生母。
這樣的相貌,賣去城里大戶人家當童養媳,少說能得十一二兩的銀子。
李秋燕深吸一口氣,依舊溫和地勸導:“如今可真是走投無路了,不如把咱家丫頭送給大戶人家,跟著大小姐享福,也能換點救命錢讓咱熬過難關,等明年秋收,日子又能過起來。你也知道,我二哥與城里的員外有些來往,那可是個有德的好人家,不會虧待了絳耳?!?
院子里,溫絳耳豎起耳朵,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等待爹爹的回答。
寂靜的堂屋內,王瑞奉皺眉低下頭,神色為難。
他就算答應了,也不算是賣女兒。
溫絳耳本就不是他親閨女。
五年前,溫青嫵那妖女躲到他家院時,已懷有身孕,也不說孩子他爹是誰,只求他收留。
王瑞奉不是活菩薩,只怪那妖女實在美得叫人挪不開眼,又隨身帶著金銀珠寶。
他一時起了貪念,就答應幫妖女遮掩身份,心里是想財色兼收。
沒想到妖女本事竟不小,在他家住了三年,碰都沒讓他碰一下,連她生的娃娃也不隨他姓。
但妖女每月會給他不少銀兩當家用,他也就沒攆走她母女二人。
兩年前,妖女被修士抓走,留下那個小拖油瓶,非但不能繼續給他銀子,反而要他倒貼糧食供養著。
被修士抓走那天,那個素來鼻孔朝天的傲慢妖女撲倒在王瑞奉腳邊,說出了她剩下的銀子埋藏在何處。
那妖女只求王瑞奉拿了銀兩,好生照顧她的小兔子寶寶,還保證她會帶著大筆銀兩回來感謝他。
誰不知道被修士抓走的妖精必死無疑呢?
那些銀兩就是她能拿得出的養崽錢,一個銅板都不會再多。
王瑞奉那時候點頭如搗蒜,要她放心去。
然而,挖出來的那點銀兩,供他討個新媳婦伺候他,剩下的只夠吃喝賭兩年。
當初那捉走妖女的修士對他說,溫絳耳這孩子非比尋常,若能好生供養,將來必能給他帶來鴻運,若是虧待了她,恐會招來災禍。
這兩年過去,他每天三頓飯地喂飽溫絳耳,養得白白胖胖,家里的余錢卻在賭桌上輸光了,這算哪門子鴻運?
這修士大能沒準是想積攢功德,故意騙他多養一張嘴。
從前王瑞奉也只當認栽,畢竟是個孩子,吃不了多少米糧。
況且這孩子性格極為討人喜歡,那個妖女雖然對他客氣,但只要他嘗試套近乎,妖女就藏不住對他的厭惡鄙夷。
只有這孩子是家中唯一不嫌棄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