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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撲通”一聲,嘉武侯身后的年輕將領跪了下去。
“卑、卑職有證據,證明嘉武侯宋文予,及其次子宋洹之,通敵——”
嘉武侯背立在他身前,沉痛地閉上了眼睛。
他猜測過許多種可能。
劉淼驊鎮失利,賀沖戰死甬州,洹之受困三白山,西鵠仿佛隨時能洞悉他的想法,在每一個不可能的時機竊走他本應奪得的勝利。
他懷疑過身邊的人,也暗中排查過他們的底細。
唯有何興,絕不該是何興。
這個無父無母,二十年來歲月一片空白,由他親手提攜大的故人遺孤。
他對洹之澤之他們都未曾如此悉心的教導。
這個由他引路成長起來的年輕人,究竟何時走上了這條與他成讎的路?
在滿場嘩然之中,楊卓心內稍定,笑容重新回到了嘴角。
“何小將軍?你知道什么?不要怕,你慢慢說?!?
何興忍著淚意,刻意不去瞧其他人的表情,他低垂著頭,將手里的牛皮囊袋翻開,取出一把鑲滿寶石的銀制小刀,和一封火漆信箋。
“平素是我照料宋、宋侯爺的起居。這些不能見人的東西,多由我替他收著?!?
他頓了頓,拔開銀刀刀鞘。
“大伙兒都知道,北戎人以飛鷹為圖騰,而綠羽飛鷹,是北戎陽陵王的專屬徽飾。那一年冬天,朝廷援糧因雪災無法按時送達揚川,將士們單衣饑肚,疲于應戰。而宋淳之單槍匹馬,沖入北戎大營,突襲北將柘爾汗,取其首級,亂其軍心,立下不世之功?!?
他聲音發緊,雖極力控制著音量語速,仍能聽出幾絲不忍和忐忑。
“而在這一天之前,那個晚上。我起來解手,因怕吵醒了侯爺,便沒有點燈,輕手輕腳地繞去了營后。我聽見侯爺的聲音,很低,但我太熟悉他了,不會認錯。”
“侯爺和宋世子宋淳之在低聲商議——”
“何興你他娘的想說什么!”韓智抽刀就要劈上來,被鮑啟抬手攬住了腰身。
何興硬著頭皮說下去:“侯爺說,他已經跟陽陵王說好,會在陣中留個破綻。待他除了柘爾汗,助陽陵王拿到兵權,陽陵王就會向北戎大汗獻言,與大燕和談。”
“宋淳之在這一役中打響了名號,成了將士百姓心目中的‘戰神’,北戎兵退,獻城池銀兩,假意投誠……”
“何興你簡直不是人,侯爺一向如何待你,你豈能這樣污他聲名?你那一手劍招,還是淳之手把手教的,你竟然給他潑臟水!我從前怎么瞧不出,你是這樣的卑鄙小人!”
韓智紅著一雙眼睛,大聲斥罵著何興。
嘉武侯身邊幾個親近的人里,何興年紀最小,大伙兒對他也是最和氣親善的,念著他亡父與侯爺之間的情分,都愿意多照顧他些。
誰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在軍中備受照拂的孩子,竟一瞬之間變成了他們不認識的模樣。
何興忍著哭腔,將銀刀推到膝前,頓首呼道:“我所言句句屬實,這便是陽陵王送與嘉武侯的信物。而我手里的這封信,是昨天晚上,侯爺交與我的,因宋洹之失蹤,侯爺心神不寧,便寫了這封信,吩咐我悄悄送去伙頭營,交給一個負責采買糧草姓方的幫夫?!?
“侯爺以為我不知情,其實我早已曉得,那方荻,就是負責替侯爺和陽陵王傳信的人,這些年來,借著伙房采買之機,傳遞軍情……”
“何興你——”
韓智待要斥罵,卻見嘉武侯閉目搖了搖頭。
楊卓命人將何興手里的信箋送到姜巍面前,“姜大人苦練北戎文,想必認得這上頭寫的是什么,就勞煩姜大人替大伙兒解惑?!?
姜巍掃了眼書信,瞧見落款處獨屬于嘉武侯的印章,紅彤彤的刺眼。
就在這時,不知誰高喊了一聲,“方荻要跑,快抓住他!”
幾個兵士動作迅捷,飛快按住了一個灰衣仆役。
“沒有,我沒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書信,什么軍情,我不過是個跑腿買辦的人,放開我!侯爺救我,侯爺救命啊——”
人被拖到楊卓面前,抖如糠篩。
“我問你,何小將軍說的,可是實情?”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跑腿的,我只是——”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隨著一支羽箭破空飛至,那仆役方荻瞪著眼睛,嘴巴張的老大,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楊卓悚然回頭,只見遠處地平線上漫起一陣塵煙。
無數黑黝黝的影子,鬼魅般越過黃沙移近。
就在他失神這一瞬,手里的信紙忽被抽去。旋即腰后抵來一抹寒光,正是方才那綠羽飛鷹紋刻的銀刀。
姜巍滿是胡茬的臉上擠出個笑,“對不住了,楊大人,這揚川主帥,怕您是做不成了?!?
“報——”斥候當先,舉著火把快馬疾弛至轅門外。
“稟侯爺、姜大人,劉將軍攜平虜將士,前來襄助對戰北戎!”
第128章 轉折
騎隊越來越近,大漠冰冷的月色下,一人黑馬玄衣,滿面風霜,率先踏過轅門,撲跪在嘉武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