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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蘇陌此刻一定是怪他的。怪他這幾年看似周全的庇護原來如此不堪一擊,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做了拋下他的懦夫。
兩人站了半天,齊項明不想對姜敏之的行為做出任何評價,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卻讓齊項明覺得渾身冰涼。
“我去看看蘇陌。”齊項明啞聲說。
“項明。”齊方志不太認同地皺了皺眉,側頭看看齊項明。
齊項明的側臉線條緊繃成冷冽的弧度,搭在欄桿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很多情緒:“蘇陌的爺爺還在搶救室,我得過去看一眼。”
這樣的時候齊方志不想再惹齊項明不悅,什么也沒說,拍了拍齊項明的肩,轉身下了樓。
從門診樓到住院部只需要幾分鐘的路程,皮鞋踩在落葉上,葉子破裂發出一聲聲脆響,齊項明頭一次覺得這路這么長,疾步走進住院大樓。
搶救室外的走廊空無一人,一名護士正好從觀察室走出來,看到齊項明,聲音很輕地叫了一聲“齊總”。
齊項明正想開口問她老爺子的情況,然而護士已經匆匆地從他身邊擦身走過。
整個樓層安靜得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齊項明心里微微一沉,大步走向觀察室——病床上沒有人,所有的監護設備全部撤掉了,沒有醫生沒有老爺子沒有蘇陌,只有兩個護士一邊低聲交談一邊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插線。
“早上在這兒的老爺子呢?”齊項明情緒有點失控,一把拉住護士的胳膊。
護士剛剛沒看到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拉扯嚇了一跳,一回頭見是齊項明,臉色登時慘白:“蘇老爺子…已經過世了,是蘇先生親手簽的放棄治療同意書。”
“轟”地一聲,齊項明腦子里的那根弦斷了。
大概是齊項明的臉色實在太沉,護士嚇得不輕,生怕醫院承擔什么責任,急忙跑出門把主治醫叫過來。
醫生接了電話急忙趕來,手里拿著老爺子的所有搶救資料,心里后悔不該聽洛棲的話沒知會齊項明一聲。
“齊總,老爺子呼吸衰竭,搶救已經沒有意義了,為了讓老爺子離開的體面一點,蘇先生同意放棄治療。”
醫生把手里的同意書遞給齊項明:“二十分鐘以前醫院已經安排了專車將老爺子的遺體送往殯儀館。”
直到伸手接過同意書,齊項明才察覺他的手正不可抑制地發抖,上面的表述通俗易懂,可齊項明就像完全看不懂,只有蘇陌落在最下面的簽名最刺眼。
他的簽名是公司精心設計過的,然而今天落在紙上卻工整得像孩子在最嚴肅的考試卷上答題,一筆一劃,沒有連筆。
他知道蘇陌簽名時的心情,一定是絕望又孤單。
最諷刺之處是他明明一直把蘇陌護在身后,舍不得他受一丁點傷害,有一次蘇陌在劇組受傷,他趕到醫院時蘇陌的手腕剛剛做了固定,導演劇組上下噤若寒蟬。
蘇陌受傷無異于直接觸齊項明的霉頭,這是不少人心知肚明的事實,可在蘇陌徹底失去最后一個至親時,他卻留他一個人面對這么痛的時刻。
讓他在剛剛忍受了姜敏之的羞辱,承受了齊項明的冷漠以后一個人面對這些,他被迫放棄了齊項明,又被迫放棄了爺爺。
一股尖銳的疼痛令他幾乎窒息,齊項明覺得心口像被人硬生生剜出一個洞,冷得他四肢百骸都是鈍痛。
齊項明轉身大步往電梯口跑去,摸出手機給蘇陌打電話,對方提示關機,他又抖著手指去翻其他號碼,可哪怕是打了很多遍,洛棲和林龐都沒有接。
殯儀館大概是這喧囂的城市里最痛苦的地方,林龐看了一眼導航,擔憂地低聲提醒道:“前面拐個彎就到了。”
殯儀館的車子落在后面一截路,洛棲轉頭看了一眼蘇陌,伸手握住他:“蘇陌,我知道很難,但是你一定要撐下去。”
蘇陌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沉默地看向車窗外,他眨眼的頻率很慢,像在發呆。
轉進殯儀館,送爺爺的遺體過來的車子也跟著停在后面,所有的流程都是工作人員和洛棲對接,林龐站在蘇陌身邊,恍然覺得蘇陌的魂也跟著走了,無知無覺,像行尸走肉。
即便洛棲有心,可很多事是他無法代勞的,工作人員很快又跟著洛棲過來,見是蘇陌,愣了愣,很有職業操守地沒表現出任何驚訝。
然而他可以理解永失家人的痛苦,卻仍有無法理解的人,幾個二十來歲的女生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認出了蘇陌,幾個人臉上全然沒有痛苦的表情,更多的是興奮。
她們并沒有在意蘇陌臉上的麻木,不知道哪個女生激動地叫了一聲蘇陌的名字,林龐伸手護住蘇陌,然而已經遲了。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蘇老爺子的吊唁廳外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探究蘇陌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在完全沒有任何偽裝的情況下出現在這里的原因,那些平時叫嚷著最愛蘇陌的粉絲們在這一刻都忘了呵護她們的偶像,人多得讓蘇陌喘不過氣,閃光燈和自拍桿幾乎直接戳在蘇陌的臉上。
饒是林龐和洛棲再全力護著,可現場亂成一鍋粥,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本來也不算多,此時全跑過來疏散人群,可壓根擠不進去,連蘇陌在哪里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