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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清泰微笑道:“學士敢見我了?”
魏九在一邊抱著手,笑嘻嘻地看著,仿佛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憨直少年。只聽謝麟道:“藏頭露尾,懶得理?!?
謝麟天生就是個傲嬌,口舌上的刻薄從來不比別人好,只有比別人更差。昔年才見程犀,對程犀評價還不錯的時候,評價整個程家就是“一母同胞幾個人,長得越好人越蠢”。如今對上敵國之使,又是私下的場合,怎么刻薄怎么來。
魏九低低地笑出聲:“不見魏九,便見九王子,學士不是只認衣裳不認人,是只認身份不見人。”
謝麟點點頭:“嗯,原本以為這樣見的蠢貨會少些。”說著又搖了搖頭。
被罵是蠢貨,魏九也不惱,依舊笑嘻嘻地:“哎呀,我知道了,學士是早就認出我了,不過呢,沒等到上頭點頭,就是敢私下見外國使節,就是不敢嘛?!弊詈笠痪鋮s是對蔣清泰講的。
謝麟鎮定地點點頭:“不大敢,有點怕失手打死了背祖忘宗的敗類?!笔Y清泰面色不改,慢悠悠地道:“蔣清泰祖上有一塊地,不大,卻聽說是宜安葬的風水之地。不意被鄉間一位富紳看上了,富紳有個叔叔做著大官,給蔣家安了個罪名,奪了這風水寶地,既不想死,蔣家就只好逃了。唔,倒沒有忘了祖宗的仇?!?
謝麟冷冷地道:“被親爹打了,就去管鄰居叫爹?再打兩頓,是不是就要弒父了?”
史垣對蔣清泰的邏輯完全無法接受,事實就是這樣,官逼民反,官要吃瓜落(有時甚至脫罪),民卻是必須有罪的,這就是道理。再聽謝麟放棄了一切斯文有禮,直白地開罵,又覺得痛快了。
哪知蔣清泰毫不愧疚地:“君臣父子可不是這么算的,對不起我,難道還要我敬著?”
史垣眼見幾人說個沒完,冷不丁來打斷,對謝麟道:“我這便去講課了?!?
謝麟也不理會魏九與蔣清泰——蔣清泰能說這么多,必有魏九默許——他已知道對面是什么樣的人了,這樣的人是不可以相信的,他們心中比自己還沒有是非善惡,并不是不知道世間的標準,只是他們永遠不會遵守,卻會利用這標準讓別人遵守。若謝丞相還活著,真想將這人拎到他面前,對比之下,謝麟都是個愛護家庭、有愛心的好人了。
蔣清泰見好就收,斯斯文文地一笑,退到魏九身邊去了。魏九懶洋洋地道:“咱們也聽聽去,不介意吧?”
謝麟面色不變:“史先生?”
史垣心里罵四夷館的人腳太慢!此時還沒有來!他們不來,史垣就得看著魏九,不能叫他再出夭蛾子。史垣心中含恨,面上還要很平靜地說:“不許擾亂課堂?!?
魏九一笑:“當然。”
被罵是烏龜爬的四夷館終于來人了,史垣心里已經狂罵了:早兩步不來!我都答允了他聽課你們居然到了!
不想魏九對四夷館卻十分客氣:“咦?你們怎么來了?我們隨便逛逛,你們居然跟丟了嗎?”
四夷館承認也不是,否則也不是,只好含糊著:“天色已晚,城外過夜恐招待不周,王子請回?!?
“有城池有田莊,可比我們幕天席地好多啦,帳篷都住得慣,這里有什么不舒坦的?他們能住在這里,我為何不能留一夜?”
四夷館滿頭是汗。謝麟涼涼地飄來一句:“既如此,你主何必筑居而居?何必稱王立國?依舊逐水草便是。”
蔣清泰對魏九道:“謝學生厭煩了,咱們走吧?!?
四夷館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感激地給了蔣清泰一個眼神,蔣清泰含蓄地笑笑,與魏九一并走了。
史垣卻還要做戲做足,留下講一回課,他與謝麟也無心交流,講完課,他又趕回了城中——身上有任務,便不受宵禁的限制了。
書院里,謝麟對屏風后說:“出來吧,看得怎么樣了?”
程素素等人一溜兒從屏風后出來,程素素還沉浸在“狀元幼稚起來,跟我論壇灌水掐架也沒啥區別,居然并不高大上”的怪異感受里。
趙騫道:“奇怪,蔣某人不像是個幕僚,倒像是個謀主。魏九的樣子,不像是來和談,倒像是來找事。他們沒有誠意?!?
江先生冷笑一聲:“與故國有深仇大恨的人是最好用的,他們沒有退路。用這樣的人,可見魏主的心了?!?
程素素認真地問:“先生以為,這是真的要開戰了?”
江先生奇道:“難道不是已經戰了嗎?”
“還沒有打大呀?!?
要真的開戰反而好了!最怕一抻抻個幾十年,完全騰不出手來解決內部的問題,一直內外交困著,有多少文武俊彥都是被消耗著,最后被拖死了。還不如大打一仗,損失大一點,但是把對家打趴下了,自家可以專心搞建設。
“此事恐怕不是咱們議論上能說得算的?!壁w騫遺憾地說。他已經能猜到了,這次魏使明著為榷場而來,實則是為了刷一把存在感,造成既定了事實——朝廷承認了北方有一個政權。榷場開不開,已是在其次了,現在開,魏廷能拿到的好處少,約摸魏廷也等著打一仗。
這一仗只要打了,無論輸贏,魏主都能再要更多的好處。哪怕稱個臣,口頭上的讓步能換來實質的好處,何樂而不為?吃飽了再反水,多么的順理成章。
朝廷雖知如此,卻也必得這么辦——朝廷的準備也還沒有很充足。
程素素扼腕:“國事竟然這么復雜!”
趙騫認真地道:“就是這么復雜。哪怕是主戰派,也有人等著朝廷吃一記大虧。不挨點打,怎么能真正警惕起來,用心去打這一仗?朝廷并沒有被打痛?!?
那就得有無數人做炮灰,才能激起舉國上下真正的同仇敵愾,而不是“你小子居然頂撞老子”式的生氣。程素素默,這些,她竟是一點手也插不上。只能小小聲地問一問謝麟:“若改良稻種,能不能扛得住旱澇減產?”
謝麟道:“我亦不知稻種能改良到增產多少?!?
程素素這回徹底的沉默了。這個副本太tm的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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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書院里一片緊皺的眉頭相反,四夷館里一片歡笑,魏九與蔣清泰確如趙騫所料,并沒有必要哀求得重開榷場。他們仿佛什么任務都沒有,就是來尋開心的,在京城盤桓數日,又遺憾地離開了。還不忘買了許多土特產,又采購了不少織錦彩緞玩器等等,甚至還買了一車鹽,拖了一隊大車,緩緩地北歸。
離京兩百里,魏九一勒馬,對蔣清泰一拱手:“九王子,屬下護送您速歸,這車隊就讓他們慢慢走吧!”
“蔣清泰”微微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