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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年頭的木制移門內是間一眼就能望到全部的小飯館,三面的吧臺圍住了半開放式的廚房,而前來喝酒吃夜宵的食客,即使是陌生人,也能在這樣近距離之下很快熟稔起來,天南地北的聊開。
這間食堂的老板,是個有著暗紅發色,五官棱角分明,身板高大健碩的青年。他每天都會抱臂站在中央,如同一塊鎮海的石碑,等著客人的點餐,時不時回應一下客人酒后胡亂問出的奇怪問題。
如若問起老板的姓名,那就會得到一句嵌著笑意的回復「織田作之助。」
而今夜的食堂里,添了女人歡快的笑聲。
太宰,我真沒想到你居然忍了那個老古板這么久?
里央舉著啤酒杯,一臉夸張的驚詫表情。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呢。叼著蟹腿的男人,突然皺眉,沉下臉,捏住喉頭,把原本柔和清亮的嗓音故意壓得又低又蒼老的樣子,哽咽著說道,太宰君,那位年輕的小姐嗯就是如果神無月君能力不足的話,請務必通知我從旁指導,他就那樣子拉著我的手,說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話,顯然是放不下那個坐久了津貼豐厚的位子。
哈哈哈哈哈哈話說,你是怎么把鈴木那老頭弄走的?我聽說總務部的國木田課長打了幾次報告都沒有通過。
那個木頭呆子,他就是把報告打穿了也沒用。鈴木教授的資歷無可挑剔,又是警視總監的朋友,除了年紀大一些,工作上并沒有任何過失。當然了只要是人都有在意的東西,只要稍加利用
呵不過說到沒有過失
太宰從鼻腔里哼出一聲不屑,抬眸望向了站在中央的織田作之助。
對方也朝他看了過來,沒有說話,就只是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
如果沒有他的謹慎判斷,織田作也不會有機會提前退休,開了這么一家美味的食堂,那樣的話,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吃到那么辣的咖喱飯這么說起來還真有些慶幸呢。
太宰,當初辭職是我自己的個人意愿。
不,織田作,當初是我沒有能力留下你,但現在不一樣了!
太宰顯然不認為織田作有問題。
六年前的那場恐怖襲擊事件里,他已經在現場,預判了幾秒的未來,開槍射殺了匪徒,成功阻止了隱藏炸彈的爆炸,拯救了更多的無辜,可是卻也讓其中一家四口包括兩名年幼的人質被另一名匪徒的短機槍射殺
也正因為這場意外事故,織田作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握槍。
無法射擊的狙擊手,不出意外的被那位保守的心理學教授判定為不適合繼續機動搜查隊的工作。
總務部的上級直接一紙文書將他調去了無用的后勤閑置部門
可如果當初是神無月的話,一定可以治好織田作,太宰始終堅持著這個觀點。
面對這樣的太宰,織田不知該說些什么去安慰他,雖然人成熟了很多,可依然埋藏著少年時期的執拗。有時候他真的會思考,這個剝開外殼,實際內心存在著一片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凈土的孩子,到底該不該去當一個警察。
所有人都認為警察是正義的化身,但在這個群體的內部卻藏著各種不為外人所知的潛在規則
而光越大,影亦越大
織田作真的不考慮回來幫我嗎?只要你愿意,想要再復職,真的不是問題。只要參加了恢復訓練
太宰我現在
織田,現在缺一個照顧孩子的妻子嗎?
額我不用
那就請再幫我加一份南蠻炸雞和天婦羅,另外醬料請多一點。嗯之后生啤也再來一杯!
好的,稍等。
織田感激地朝著往他的方向拋媚眼的里央點了點頭,快步躲進了后廚。
里央,我找你來是幫忙說服他的,不是讓你給我扯后腿的。
太宰,你不會看不出織田的為難。他現在并不是孑然一身,還有幾個領養的孩子要照顧。何況能不能再拿起槍都是問題。他需要安穩的生活,而不是陪著你去玩命。
里央說這話是認真的?那么了解我的你,居然也會說這種惹人厭的官話。不知道我天天忍著那幫老頭子不當面吐出來,已經很辛苦了嗎?
太宰,他需要時間,你需要人手,我明白的。可是不能急。織田,他里央停頓了下來,蓋住太宰擺在交疊起的膝頭的手,指尖劃著涼涼的手背,蜜金色的眼瞳微瞇起來,凝視著鳶眸里的怒意,傾斜身體,靠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只是需要一些回歸的契機,并不是靠幾句言語上的安慰或者是心理上的暗示,就能夠完成的契機。
里央,還是老樣子。太宰扯起嘴角,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腿上。骨子里已經爛透了。
呵呵我可不像太宰,有時候天真得像個小孩子。還是個性格特別惡劣的小孩子。
喝干了最后一滴啤酒,桌上的涼拌豆腐也吃得差不多了。
放下筷子,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的里央,又提起了另一個人。
當年在警校里總是被太宰欺負,然后滿校追著太宰打的那個人。
對了,你這么想要個搭檔,為什么還把國木田弄去了總務部?你知道自己需要一個剎車,卻還把那個家伙整走了。不要告訴我是因為他結婚了,才這么做的,你可沒那么好心。
嘛畢竟能看完他那五十八條還愿意嫁給他的女人很稀有何況國木田也快到極限了。
他怎么了?只是我幾年沒給他做心理疏導,你就把他折磨瘋了?
五年前,有個孩子在他面前自爆死了,為了掩護自己做偽造證件買賣的養父。
唔看來,是到極限了。其實我一直不認為他適合出外勤。由我來判定的話,他根本進不了刑事部。呵呵,不過這么說起來,那是鈴木老頭很喜歡他了?
鈴木老師很會看人,但他的公正并非真正的公正。這個已經腐朽了的世界,不需要他自認為的完美的正義。
對于這件事耿耿于懷的青年依舊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
太宰不也是在掙扎著尋找你所追求的生存的意義?你覺得在你作死自己之前,能看到你想看到的嗎?
那要賭一把嗎?是里央先找到心靈純凈的人類,還是我先自殺成功呢?
那你輸定了,太宰。因為你不想活下去,卻從來都不曾想過死。
里央雙手托著腮,蜜糖似的瞳孔醉眼迷離,白皙的臉頰透出酒后的嫣紅,迷人又可愛。
里央當初為什么拒絕了我呢?我到現在也沒想通這件事。太宰戳著面前酒杯里的冰塊,手肘支在吧臺上撐著腦袋,歪著頭,眼里有著假惺惺的遺憾。
別以為我多喝了兩杯啤酒,就可以隨便的說些情話來騙人。我可是掛牌有執照的心理醫師,犯罪心理學部客座教授。連晉升內務省參事官輔佐的安吾現在見了我,也得叫一聲神無月老師!
里央上手掐住了太宰的臉頰,用力扯了扯。
太宰,除了這張臉和下面那個玩意,其余的沒有一樣是我的菜,而你也根本沒想過要和我在一起,不管是在警校時期的你,還是現在的你。因為我的話太多了,所以太宰喜歡的,想要的,只是床上的我,而不是穿著衣服的我。
嘶輕點里央,你醉了。
太宰拍開女人的手,委屈巴巴地揉著自己的臉頰。
當初她跟隨她的導師來學校當助教,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不可褻瀆的女神,唯獨他看出來她藏在內心的劣根性,所以自然而然地兩個人就走近了。
我沒有!
好吧,你裝醉。
嗯,你猜對了。
里央接過織田遞來的啤酒,炸雞和天婦羅,嗅著那食物香味,笑得心滿意足。
你老婆還沒和你離婚呢?
一句話把兩個男人都問懵了。
一個是真的懵了。
一個是憋悶的懵了。
一個只在簽婚姻屆當天戴過結婚戒指的男人,她能忍你三年也真的是很愛你了,你就不考慮一下換個方式和她相處嗎?開誠布公地認真溝通一次。
嗯,我會考慮神無月老師的建議的。
嘖別到時候她跟人跑了,你再來我床上哭。我先聲明,你的年紀已經不是我的涉獵范圍了,請自重。
太宰從憋悶一直到表情失控地轉向織田作只用了兩秒,然后真就擠出兩滴清淚掛在眼尾,手指指著身邊的女人,哭嚎著喊了一句。
織田作!這混蛋女人欺負我!
紅發的男人捂著額頭,揉著太陽穴,覺得自己在這兩個合法酗酒的大齡兒童到來后,在門外掛上「今日休業」的牌子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每個人都戴著不同的面具,面對著不同的人。
在婚姻里,太宰自以為是的溫柔,與花凜自以為是的體貼,終歸是消磨了彼此。
一個不愿傾訴,一個不愿多問。
他寧可和朋友訴說內心的真實,也不希望她為他分擔哪怕一毫一厘的來自這個世界的骯臟。
盡管如此,他也不承認這就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