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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故地重游</h1>
阿嵐是個清秀英俊的少年郎,這些年淪落在外,沒少被覬覦過容色。不過他心里門清,在亂世之中,年輕美色是最不長久的東西,他不愿也瞧不上那些旁門左道。原以為會這樣顛沛流離一輩子,沒成想在九死一生之后,竟能安穩下來。
昂首挺胸地走在街道上,穿著新裁的冬衣,布料是精細的絲綿,厚實又暖和,因為梁鳶喜歡熏香,呆久了連他也渾身香噴噴的。他的個子也高,一眼望去都是各式各樣發髻和頂冠。
身旁的梁鳶卻只比他矮半個頭,莫說與尋常女子比了,就算是和男人比亦是鶴立雞群。來燕都之后,她便不戴冪離了,一身簡單的襖裙,長發低綰在腦后,不擦脂粉,仍是一眼就令人心驚的美貌。
一想到自己與這樣的美人并肩同行,心中更是飄飄然。
阿姐。這是他學得最快的稱呼,畢竟梁鳶的確長自己半歲,又能同她親近,從第一聲「阿姐」起,他就是心甘情愿在叫。然后每次聽她應聲,那雙顧盼生輝的美麗眼睛望過來,又會是難以自抑的欣喜。
梁鳶不愛說話,一個眼神示意聽見了,他便繼續道:阿姐想吃什么?下館子,還是隨便吃一些?
一開始阿嵐也以為王姬是極尊貴的人物,何況還在霍家那位小侯爺那里被奉做寶貝似的供了大幾年,應當是極嬌貴才是。相處下來才發覺,她應當比自己更能吃苦。在不激怒她的情況下,人更是隨和可親,甚至平易近人。
梁鳶原本是沖著路邊一家賣蒸魚水飯的鋪子走的,突然止住了步子:我想喝酒了。
酒樓最高層的雅間可以鳥瞰熱鬧的幾條街市,梁鳶并不看滿桌珍饈,只是拿著一壺溫酒,安靜地匍在窗臺邊,任由呼嘯的北風把屋內聚起的暖意沖得七零八落。
她的五官精致,并不大,因而情緒總被藏在陰影中。偏是這一回,即便不去看她的表情,也能從她微微蜷縮地身形中看出無需言語的悲傷。
阿嵐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柔弱,只道是她心懷國運,為自己也是為她的前程擔憂。縱然怕,也壯著膽子湊過去,拿了張為她披上,安慰道:阿姐別擔心,我一定能做好。
梁鳶從情緒中抽離,聽到聲音時本能地皺起眉,毫不掩飾的厭惡從眼中閃過,重新抬起眼,望向他時又變得柔軟了些。突然,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臉,吹著風的手指格外冰涼,語氣卻意外溫柔:你倒是有心。
阿嵐不敢逾越,只是半跪在一旁,懇切地仰望著她:我和綏綏的命都是阿姐給的,我亦會為了阿姐萬死不辭。
我不要你死。死了就什么用都沒了。她說,指尖劃過他,想說些什么,又只是笑笑,拿酒來。
她把心事都放在酒中,一連吃了四五杯,本來也沒什么酒量,自然就醉了。好在平時兇惡,不清醒時反而溫馴許多。阿嵐怕她一只迎風吹出病,于是壯著膽子把她弄了回去,也沒被反抗。
梁鳶醉時很愛笑,夾了一筷子魚肉在碗里也不吃,用筷子搗得爛糊,最后把粘上筷子的一點點肉泥舔去,就是個頑劣調皮的孩子。她也不說話,只自己玩自己的,一杯接著一杯的喝,很快就喝光了一壺。
阿姐不能再喝了。
在她拿起第二壺的時候,一只手壓住了她的手。
梁鳶一怔,很快不悅地拂開他。不過因為醉了,竟沒能犟過他。她瞪過去,有些忍無可忍:說要出來吃的是,這會子又不許了。錢是我付的,酒是我買的,哪里就輪到你管我了?!
阿姐想要一醉方休是阿姐是自由,可是,咱們大業未成。醉上一日,便少上一日。將今日的酒留存,等到咱們得勝那時當做慶功酒再喝!不好嗎?
梁鳶氣勢軟下來,到底讓他把酒收走了。也不吃東西,懶懶臥著憑幾,像條蛇。眼神綿綿地在阿嵐身上掃來掃去,若無其事道:真正的梁同儔根本就不把我當姐姐,也從未叫過我阿姐。每次聽你叫得這么甜,我只覺得惡心。
她便是這樣的人,說話不止難聽還有更難聽。相識一路,這已經是算是比較溫和的詞了。阿嵐并不傷心,反而更靠近她道:那也是從前了。阿姐何不反過來想,從前那個才是假的,而我才是真的。